秦真一路走到山腳的時候,看到一對老夫妻像是要上山燒香,可廖雲峰山路崎嶇蜿蜒,又有積雪沒有融化,道路泥濘難走,通常都是幾十人結伴而行。
秦真看兩人已十分年邁,步履蹣跚,便開口。
“二老在此作甚,可是要上山求神問卜?”
老頭看到秦真的道士模樣便開口:“這位道長,我兒昨日外出謀生,每逢過年才能團聚,歸家路遠,甚是放心不下,便來此地求個平安。”
秦真開口:“廖雲峰山勢高險,山路漫長,如今山中猛獸成群,一旦被盯上便是凶多吉少,還望二位改日與眾香客結伴而來。”
老頭明顯內心有些落寞,操著沙啞的嗓音說道:“道長大人,為了我兒,我倒是不覺得上山路途艱險,隻想為他討個彩頭。”
秦真不忍看到二老山上,便再開口:“上山的路盡是未知險阻,二老身體如此難堪,這樣吧,我贈與一張符紙,放與家中,定能保您兒女平安歸來。”
老頭面露欣喜,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秦真隨之從一疊符紙中抽出一張遞給那老頭,擺擺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頭捏緊那張符紙朝著秦真的背影想告別卻發不出聲,希望秦真此行定要多保重。
秦真下山後首要便是趕往老家,老頭的一番話讓秦真腦海中思憶翻湧,在兒時心中卻不常惦記親人,而如今至親早已離開人世,不由得鼻尖酸楚。
秦真生於廬州,其父親秦潮(字家齊)身居黃州牧負責監察百官為二品大員,從小便家境優渥,三歲就已經送入淮南學宮,秦真自幼也展現出過人才能,五歲識千字,七歲便可作文,其父相信秦真定能成就大業,他也致力於將其培養成文聖大儒。
在八歲那年,一切都變了,秦真在學宮中表現尤為突出,遭到些許紈絝眼紅,便將秦真堵在學宮門前,用不堪入耳的言語侮辱秦真,甚至把他推倒在地,對其一頓毒打。
秦真當時八歲,心中十分委屈,便趕回家中告訴父親,但秦潮卻礙於自身地位,不便出手為其報仇解恨。
秦真心中分外酸楚,自此收斂鋒芒整日琢磨武功,想要以暴製暴,無事便翻閱武林秘籍,從中學習一招一式。
直至秦真九歲,家中發生了重大的變故,秦潮遭奸人算計,無奈被卷入官場黨爭之中,為了保全自己,將秦真的親舅舅送上斷頭台,秦真的母親李氏頓時如同天塌下來,於河邊散步時失神墜入河中喪失了性命。
秦潮為人剛正卻不精於算計,如今各種麻煩如泉湧般向秦潮襲來,秦潮早已承受不住壓力,整日與烈酒相伴,但為了秦真還是咬牙硬撐了整整一年。
秦真十歲那年,因為秦潮刻意遠離黨爭,在黃州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可是他沒料到,他的位置早已被別有用心的人覬覦已久。
大楚一零六年。
秦潮從京城回府途中遭到土匪攔路,秦潮此次回府隻帶了十幾個隨從外加一個身手不凡的死侍,秦潮自身身手不俗,射術更是高超。
兩幫人馬於淮西道中殊死拚殺,最終秦潮在重重包圍中駕馬衝出,但此時已是身中數刀命不久矣。
淮南節度使徐寬(字內美)得知此事後心中狂喜,即刻喚人拿出筆墨,起草將自己親自提拔的秘書監張紗(字秋蘭)舉薦為黃州牧。
雖說張紗常與徐寬交往,但卻不執掌實權,而秦潮煢煢孑立但大權在握,徐寬妄想在淮南秦潮就是他最後的難題。
秦潮向來剛正,百姓讚譽有加,如要給他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定會掀起極大風波,怕是會將徐寬自身淹沒,但徐寬已年過六旬,秦潮已然不能久留,此舉已然是下下策,更可氣的是秦潮不但沒死,還回到府中,徐寬便不好再行刺殺。
秦潮沒有死於路上多憑清虛宗傳道長老陳源也就是秦真的師傅多年前賜予的一枚靈丹,一路上封死穴道,隻存一口氣,赤靈駒一路狂奔將秦潮駝回府中。
回府之後,立即請來郎中為其熬藥救治,但已經無濟於事,如不是靈藥續命如今已宣告死亡,秦潮把兒子秦真喚到近前。
“逃離黃州,不官不仕,進退有度,審時度勢……”秦潮還沒說完便咽了氣。
秦真頓時泣不成聲,悲痛欲絕,但內心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當天夜晚,秦真爺孫攜帶些許奴仆便連夜奔赴江陵。
翌日,黃州牧秦潮在家中氣絕身亡的消息傳遍全城,徐寬得知此事大喜過望。
淮南已經盡在掌握,但淮南東路揚州牧呂忱(字耿介)卻是為人圓滑,與幾位一品大員相當要好,呂忱的老師便是當朝左丞相韓邦(字文謇jiǎn),呂忱會不會為己所用成了徐寬的難題。
如果再行刺殺之事,傻子都知道是怎麽回事,還會惹得手下百官人心惶惶,徐寬便想從長計議。
如今整個大楚王國,朝中朋黨之爭已是人盡皆知,大把的官員為了手中的權利已經無心處理政事,保全自己的烏紗帽成了天大的事。
廟堂之上如此烏煙瘴氣並不是生來就有的,而是處於聖上的不作為,當朝皇帝整日沉醉於聽戲,將政事全權交於手下的大臣處理。
文臣權利愈發膨脹,掀起朋黨之爭,而武將卻成了黨爭的犧牲品。
各地武將的地位不斷被打壓,且各地守將實行輪換制度,也就是今年你在西北軍州駐守,說不定到了第二年,就被調到西南軍州駐守。
將領與士兵關系並不熟絡,導致各地兵將很難團結,文臣這樣做便是怕武將擁兵自重,挑起反叛的旗幟。
更讓人氣憤的是,當今聖上居然給戲子封了爵位,坐擁一方天下,戲子作為下九流的行當,書都沒翻過幾本,手下卻坐擁眾多風流儒士,難免讓人內心不平衡。
更有甚者,扔掉了讀了十多年的四書五經,轉身進了戲院當個學徒,嘴裡還念叨著“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如此荒唐怪誕怎能不叫人唏噓,如今大楚東北遼國鐵騎正開始向西拓展疆域,而位於遼國西邊的匈奴部落也不堪示弱,戰事頻頻爆發。
大楚西北方的大陳王國曾經屬於大楚,早在二十年前,隴北節度使陳摶(字浩然)坐擁大軍三十余萬,其南部還有吐蕃部落為其造勢。
在隴北稱王國號大陳,大楚曾起兵討伐,陳摶號令大軍加高城牆修築,慶州守將帶領五萬大軍攻城卻無功而返。
最終遞上一紙和約求和,大楚雖然國家富裕人口眾多良田遍地百姓悠閑,卻軍事孱弱。
鄰國覬覦大楚富庶的土地,但也沒有仗著自身鐵騎貿然攻打,他們也忌憚大楚的反撲,畢竟土地廣袤,若是持久戰,定會吃虧。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但是當今朝臣哪裡知道這點,武將確實憂心忡忡,倒是狼煙四起,各地奔走厲兵秣馬的又不是文臣。
大楚絕大多數百姓生活相對安定,他們也不知道國外到底是什麽狀況,他們不知道男兒剛滿十二歲就要扛起朔槍抵禦外族入侵,不知道此方天地不斷有人因為缺少糧食而橫死街頭。
如今的老百姓更願意把子女送入學宮中求學,就算掏空家底也不願讓孩子扛起鋤頭,從學宮中畢業的學子們確實少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他們自己也認為,自己的雙手是用來執筆的而不是在田間揮舞鐮刀。
可哪有那麽多可以執筆的機會呢?學子們各個認為自己應該為大楚開創盛世局面,在政壇鼓足乾勁,或是在商海劈波弄潮,可這些都是萬裡挑一甚至萬裡無一的人才。
最後卻隻得執筆,為人抄書寫字勉強糊口,卻還不如在商隊中靠體力收入可觀。
大楚王國百年出了太多文聖大儒,人們逐漸忽略了一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武將的重要性,兩浙地區這種情形尤為誇張,各州學宮並不少見,武館卻屈指可數。
秦真剛開始學武的時候,更有鄰居說他隻癡兒一個,而秦真練武完全是被仇恨蒙蔽,他享受拳拳到肉的感覺,他渴望用重拳打破自己憎恨的事物。
花開兩朵, 各表一枝。
清虛宗長修殿中,傳道長老陳源前跪著二人便是大師兄齊羽和二師兄周聰。
“弟子齊羽拜見師父。”
“弟子周聰拜見師父。”
兩人相繼開口。
陳源開口:“起來吧。”
兩人緩緩起身,看著師父陳源,陳源一身紅紫道袍,眉目剛毅,身高六尺有余,山根高聳,一臉絡腮胡,一對拳頭尺寸驚人,像香爐大小,身姿同樣挺拔。
齊羽看著師父越來越像他身後的祖師雕像。
“我一直以來呀,就最不放心你們三個,你齊羽天賦卓絕,同輩中鮮逢敵手,但卻不知收斂,傲驕自大,周聰卻是按部就班,內謙保守,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懂變通,而秦真現在已經走了,這小兒最是惡劣,心思極重,睚眥必報,時常盜竊藏經閣中武功秘籍,為師希望此子惹出禍端不要報出家門就好。”
“師父教訓的是。”齊羽答道。
陳源在秦真走之前為其卜了一卦,卦象顯示此路必定凶險,希望他能腳踏實地。
齊羽和周聰算是形影不離,周聰悶油瓶的性格雖說不容易親近,可他最為實誠,齊羽就像陳源說的那樣,狂妄自大,但他內心知道,他的目標一定是天下第一,想到這裡,齊羽臉上逐漸浮現笑意,他也為自己的超凡天賦感到竊喜。
“師兄,你笑什麽呢?”周聰有些不解。
“哈哈哈,我笑秦真小兒呢,不知道這小子能惹出什麽大禍。”
秦真在去驛館路上有些心悸,總感覺有人惦記著他。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