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明玉早早就醒了,從被窩裡爬出來之後看向桌面,看到那顆藍色的光球仍在那放著,一顆懸著的心就放了下來。他穿戴整齊,走到桌邊,對著光球道:“師父早上好!”
“啊,早上好。”隋元卿從發呆的狀態中驚醒,隨口答應道。
“我先去吃早飯,一會兒就帶你出去買東西。”張明玉恭敬說完,就跑得沒影了。黃狗跟在他身後,也是跑得飛快。
“這小屁孩,火急火燎的……”隋元卿吐槽道,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還好他也閉過很長很長的關,心性和定力這方面不說上佳,至少也說得過去,不至於連一個夜晚都熬不過去。
不多時,張明玉回來了:“師父,我們現在走嗎?嬸子剛出門去了,趁現在走,一會兒早點回來,否則被她逮到又少不了要嘮叨一通。”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媽……啊不對,你這是嬸嬸。行啊,走吧,我反正又去不了哪兒。”
張明玉聽到隋元卿的話,神色忽然有些落寞,但他沒說什麽,只是拿起隋元卿,將他揣進懷裡。
“大黃,今天你就在家好好看家吧。”張明玉出門時,回頭對黃狗說道。
黃狗停在房間門口,不再跟著他。
“你這狗倒是挺通人性的。”隋元卿笑道。
“是啊,大黃最乖了。”張明玉也笑了笑,“昨天就是他把師父你從地裡挖出來的。”
隋元卿頓時無語:到底是該謝謝它,還是該罵它不懂事呢?好糾結啊……
張明玉跨過自家那很大卻異常空曠的宅院,從大門出來,沿著巷子走到了昨天下車的那個車站。
“我擦,你們出門都坐公交車的嗎?”
“啊……這是公行車沒錯。”張明玉撓撓頭,“師父,什麽是我擦?”
隋元卿被他問得一愣,道:“呃,就是一個語氣詞。小孩子不要學。”
在他修真那個年代,根本沒人在乎凡人的死活,那些小型凡人國度都得依附宗門才能存活。低階修士平日裡短途就靠腿跑,長途就坐飛舟,高階修士直接飛行即可,再遠了飛得太累還可以坐傳送陣。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有人研究公共交通?
不過這輛公行車並非張明玉等待的那輛。一人一球在車站又等了一炷香時間,另一輛公行車駛入,停在張明玉身前。
“早上好。”小孩兒上車的時候,主動和開車的司機打了個招呼,才走到後面在空位上坐下。
公行車大門關閉,緩緩啟動。隋元卿“看”著車外向後倒退的地面,思緒不知飛到了哪片塵封之地。
集市還是昨天那個集市,只是流動的商販似乎變了些面孔。
隋元卿用他狹窄的靈識四處“張望”著,不知為何,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師父,我直接帶你去買草藥?”張明玉低聲問道。
“你不趕時間的話就隨便走走。”隋元卿說,“我想看看現在都有些什麽。”
“好嘞。”
隋元卿的“視線”非常狹窄,只在張明玉周邊的幾米,但也勉強能夠覆蓋集市的通路和路兩側的商販——至於某些店面內有什麽,就一概看不到了。
出乎隋元卿意料的是,這集市裡五花八門的,賣什麽的都有。從門口進去,外面是菜市場和各種熟食點心鋪子,往裡是日用百貨和各類匠人,感覺和修仙是一點關系也沒有。
拐了兩三次彎,張明玉才走到了讓隋元卿稍感熟悉的“修真者市集”。然而即便是這裡仍舊讓隋元卿感到不安。
他記得宗門的市集,任何修真的基礎五品都能買得到,從草藥靈植到成品丹藥,從功法秘籍到靈車靈獸,從各種鍛造材料到成品法器。這裡大部分東西,都是宗門裡的弟子外出任務獲得或日常煉製、鍛造,也有一些是外面雲遊的散人帶進來的。雖然東西不算多好,但也能覆蓋絕大多數人金丹期前的需求,甚至偶爾還能淘到一點寶貝。
然而這裡……很樸素。
藥鋪,就是中藥鋪子一樣,連個固本培元的丹藥都沒有,成藥隻賣跌打藥金瘡藥。
鍛造鋪,沒有任何法器,只有一些普通金屬鑄造的武器,手法也不算精妙,乍一看和外面生活區的鐵匠鋪沒什麽區別。
路邊零零散散擺的小攤子上,賣的都是一些不知道什麽玩意兒,有些看上去就是自己徒手搓的,非常粗糙,另一些看上去和剛從地裡挖出來沒什麽兩樣。
功法秘籍是一本都沒有,靈獸或者天材地寶就更別提了。
隋元卿當然知道靈氣逸散後,所有被靈氣催生的靈植、靈獸和材料都會大批量滅絕,但他是真沒想到能慘成現在這樣。都這樣了你們還在堅持修仙,該說你們太堅強嗎……
張明玉見師父一直沒什麽想法,就走到了一間藥鋪裡。藥鋪的夥計正在貨架後面打瞌睡,壓根沒注意到有人進屋來。
“師父,你看都需要些什麽?”他低聲問道。
隋元卿看著藥鋪裡擺著的那些半死不活的東西,感覺有點尷尬。這些草藥,他是一個也不認得。
這也不能怪他。當年仙魔大戰對這個世界的影響和他故鄉六千萬年前滅絕恐龍的那次小行星撞擊相比,估計是只會大不會小。連他當初修墳的山頭都被鏟平變成大平原了,哪兒還能有什麽植物能保持原樣。就算他是行走的百科全書,也不代表腦子裡自帶系統看到什麽都能自動辨認。
他這個隨身老爺爺當的好像不太合格——別人家的老爺爺都能幫小孩兒辨認各種稀有材料、講解修真知識,怎麽到了他這兒,什麽都反過來了?
“呃……”
張明玉拍了下腦門兒:“哎呀,這裡的東西肯定不比仙界,師父你不知道要買什麽也是正常的。師父,按你說的,現在你只有一個元神殘片,所以你也只能用一些養神的藥材,對不對?”
隋元卿輕咳一聲,風輕雲淡道:“對。”
張明玉笑了一聲,對著夥計喊道:“夥計,醒醒,麻煩幫我把所有養神、溫補的藥材都裝一份。”
夥計被張明玉叫醒,看到他是個小孩兒,正有些不耐煩,就看到一張玉簡已經被拍在桌子上。
“好嘞,您稍等。”夥計立刻滿臉笑容,開始從櫃台裡揀選藥材、稱量、打包。
待他把所有東西都交到張明玉手裡後,張明玉很是爽快地與小販刷了玉簡。這一包藥材雖然種類眾多的,但其實都是普通東西,加在一起竟然只要不到二百靈氣。
等到張明玉離開藥鋪,隋元卿才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們買東西都刷卡??”
“什麽是刷卡?”張明玉不解道。
隋元卿努力解釋:“就是……你們買東西,只需要刷玉簡就可以了?不用花錢?”
“是啊師父,這張玉簡是專門的靈氣玉簡,可以儲存靈氣。我只需要在上面劃分出合適的數量給這些商販就可以了。”張明玉回答道,“什麽是錢?”
隋元卿覺得,某些塵封了一千多年的記憶開始在心裡慢慢冒頭。真的很難說你們這世界是落後還是先進啊!你們這數字化支付玩的六啊,直接連貨幣都省了。也是,現在這年頭最有價值的就是靈氣,這可是絕對的硬通貨。
“也就是說,你們人人都可以用玉簡?”隋元卿追問道。
張明玉理所當然地回答:“是啊,人人都可以用。”
隋元卿陷入沉思:明明天地靈氣枯竭到什麽靈植都長不出來了,但你們倒是人人都能用玉簡了,也就是說,人人都有靈氣、人人都能修仙了?如果人人都能修仙,靈氣又怎麽能成為貨幣呢?那不是相當於空氣就是錢嗎?難道他們使用的靈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靈氣?
一大串問號在隋元卿空蕩蕩的識海裡冒出來,就像是燒開了的水壺裡的氣泡。雖然沒了身體和修為,但他的思維還是一如既往的敏捷。
見隋元卿沉默不語,張明玉又問:“師父,到底什麽是錢啊……”
“呃,是我們當初交易用的一種東西,和你們現在用靈氣差不多。以前修仙界基本都用靈石交易,那是一種儲存著靈氣的晶石。凡人一般就是用我所說的錢,一般是銅錢或者銀子。”
“銀子,這個我知道。”張明玉聽到自己熟知的東西,眼前一亮,“是一種很好的鍛造材料。”
“是的,我們把市場走完,看看有沒有好東西。”
於是張明玉又帶著隋元卿繼續往市場裡頭走:“師父,這邊都沒有鋪子了,只是一些小攤販。再走不了多遠,就到集市的出口了。”
“不行,不行,不行……唉這就是一塊普通石雕也敢拿出來賣?”隋元卿跟著張明玉往裡逛,邊看邊吐槽,“這是想坑話本看多了的人的錢嗎?”
走過十幾個攤子後,隋元卿眼前一亮。
這攤子和其他的攤子看起來並無區別,都是把貨物隨意擺放在一塊白布上,連標價都沒有。這攤子上的絕大多數貨物,也和其他攤子上的貨物一樣,屬於“後隋元卿”時代產出的不止什麽玩意。
然而就在這一堆似是而非的垃圾(隋元卿語)中,有一塊通體漆黑、造型古怪的碎片。它應該是更大器物的一部分,如今碎裂下來。雖然現在已經接近凡物,但隋元卿何許人也,一眼就看出那器物表面有著明顯的、屬於靈氣流失留下的獨特蝕刻痕跡。這代表這件器物曾經蘊含著大量的靈氣,又或者曾長久處在高靈氣環境中,不論是哪一種可能,都代表這東西不屬於這個靈氣逸散的末法時代。
隋元卿看著那個黑乎乎的東西,對張明玉道:“買這個。”
隋元卿看不出來那具體是個什麽,所以他要買——這是他一貫的作風。看到什麽有意思的東西,要先買回家再慢慢研究。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根本沒錢。
張明玉沒有多問,直接上前去和小販交涉:“叔,這個東西怎麽賣?”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衣冠不整的中年男人。他懶洋洋地抬眼,發現張明玉只是個小毛孩,就隨口說道:“一千靈氣。”
“呀,這麽貴。”
“呵呵,這可是我拚死拚活從戰場上帶下來的, 說不定是‘那邊’的東西,一千靈氣哪裡貴?”攤主不耐煩地擺擺手,“小兔崽子別搗亂,到邊上玩去。”
張明玉愣了一下,道:“我又沒說不買。”
這次輪到攤主發愣:“一千靈氣,不議價。”
張明玉急促地點了下頭,從懷中掏出玉簡。攤主見他如此乾脆利落,也就不再說話。兩人迅速完成了交易。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離開攤子後,張明玉忍不住問道:“師父,這個到底是什麽東西?難道師父你認識,是什麽仙界的寶貝嗎?”
“我不知道啊。”
聽到這個回答,小孩兒齜牙咧嘴:“師父,這可是我一個月的零花,就買了個不知道是什麽的黑玩意兒?早知道我就搞搞價了。”
“你怎麽這麽有錢啊喂……”
跟著小孩兒轉了一圈,隋元卿通過日常吃穿用度的價格大概也了解了這集市的物價。
怎麽說呢,這小孩一個月的零花,可能抵得上他當初求學的宗門裡,一個外門弟子辛辛苦苦做兩三個月任務獲得的貢獻和靈石的價值。看你家冷冷清清的,也不像是土財主的樣子,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財不露白?
張明玉最後還是沒抱怨什麽,只是帶著隋元卿又在集市裡轉了轉。但除了那些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的草藥、靈植和剛剛那個黑坨子之外,隋元卿也沒再發現什麽值得購買的。臨走前,張明玉在某個賣小吃的小販那裡買了點糖果子。
“還是小孩,改不了貪嘴的毛病。”隋元卿隨口吐槽道。
張明玉聽了只是嘿嘿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