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縣衙牢房的秘密審訊室內。

　　彎月如鐮刀從高高的天窗裡爬了進來。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

　　中間一盆跳躍的炭火，更顯得一片死寂，異常詭異、陰冷。

　　炭火上的烙鐵早已通紅，散發著肉香，兩旁的長桌上、架子裡，放著數不盡的刑具，刷新了蘇離對人性殘忍以及人體結構的認知。

　　往日前呼後擁、小山似的王大力完全褪掉了霸氣，如死狗般掛在一條木樁上。

　　披頭散發，拉聳著腦袋，兩條腿軟趴趴的拖曳在鮮紅的地板上。

　　不知死活。

　　下一瞬。

　　他如同暴起的猛獸，雙眼通紅，齜著牙，發瘋似的向前撲去，拉扯得鎖鏈“哐哐”直響，嚇得兩旁高舉鞭子、木棍要阻止的捕快不敢上前。

　　蘇離施施然的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報復性的笑容，十分滿意王大力的表現。

　　“王大力，再凶點，像條狗一樣咆哮，越是如此，本官越是心涼，越是暢快。”

　　“蘇離，你這個畜生，勞資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害我?牛二上門騷擾你與勞資何乾，勞資不是已經賠了銀子，也讓你要足了面子，你為何還要害我?”

　　王大力自昨日被抓進來後，心裡一直壓抑著這個念想，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每個月給足進貢凌坤，蘇離明明是凌坤的手下，為什麽要害自己。

　　他一直等，一直熬，便是要見蘇離，蘇離卻偏偏一直不來，簡直成了一股執念、一股怨念，如今蘇離來了，他爆發了。

　　蘇離看白癡一樣看著王大力，“王大力，你害人的時候難道沒想過會有今天嗎?我是兵，你是賊，你犯法，我抓你，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你真當你大力哥在清河縣隻手遮天?你真當大玄的律例形同虛設?本官奉勸你一句，來生當個好人，當個奉公守法的老實人！

　　十八年後，興許還是一條漢子！王大力，虧你爹娘生了你一副好身子，令你煉成了好武功，卻淨想些歪門邪道！

　　邪不能勝正，記住這句話吧！”

　　“！！！”

　　蘇離大義凜然的言語裡，充滿了苦口婆心，充滿了對自己的憐憫，簡直是怒其不爭，王大力在那一刻差點氣瘋了，瘋得差點要笑出來。

　　用力的喘息了好一陣子，才從那種牙齒癢癢的感覺裡恢復過來，禁不住諷刺道:“蘇離，你當自己是什麽人?真當自己是官呀?

　　你不過是一個潑賴，說句好聽的頂多是個潑賴頭子！說句正常的，你不過是捕頭手下的一條狗，你連捕快都差了十萬八千裡！

　　憑你這窮酸樣、憑你有爹娘生沒爹娘養的絕命格，你還想當官?在勞資眼裡，你連給勞資提鞋子都不夠格！”

　　蘇離好整以暇的聽著，並沒有半分的動怒，也無需動怒，早已經有兩名捕快上前狠狠的給他嘴巴子。

　　“王大力，瞪大你的狗眼，眼前的可是東區捕頭蘇大人！”

　　“他老人家早已經取代了雷橫，當了捕頭大人！”

　　“也不怕跟你說，蘇捕頭如今可是縣令相公跟前的大紅人！三大捕頭手中最賺錢的地盤，早已進貢給了蘇捕頭！”

　　“哈哈，王大力，就連你的至尊賭坊，凌捕頭也送給蘇捕頭，如今至尊賭坊已經姓蘇了！”

　　“你說什麽?！”王大力挨著耳光，大笑不已，聽到最後一句話，突然笑不出來了，瞪著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蘇離。

　　捕快們也識相的收住了手，冷笑著退到了兩旁。

　　蘇離並沒有理會王大力，心裡一直回蕩著王大力說的“有爹娘生沒爹娘養的絕命格”。

　　他被爹娘趕出家門，離鄉別井，放逐到了清河縣，在此落地生根，除了方晴，並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過往。

　　在人人心中，他是個無父無母的窮書生，也早已經把他當成了土生土長的清河縣人氏。

　　王大力這句話好詭異，絕對不是脫口而出，一般罵人只會是“有爹生沒娘教”，也不會帶上“絕命格”三個字。

　　看來……其中有文章！

　　“哈哈，勞資懂了！蘇離你這個畜生，你是故意誣陷勞資，用勞資的身家性命來做踏腳石上位！”

　　看著蘇離沉默不語，王大力更加抓狂，“蘇離，怎麽不敢說話了，你剛才不是很狂的嗎?是個男人的，你承認呀！沒本事承認是吧！”

　　“啊?！”

　　蘇離一臉懵逼看著王大力，稍稍愣了愣，“哦！你說這個，不好意思，剛才想其他方面的事情了，不好意思！

　　你知道，畢竟你的命不值一哂，本官是想放在心上，還真是難以做到！懂的，都懂的，能理解吧！”

　　不等王大力說話，蘇離繼續說道:“回答你的問題，你說我誣陷你，好，那本官就是誣陷你，非但誣陷你，本官自己便是飛天蝙蝠，又如何?

　　本官當著這裡八名捕快的面敢說，當著三大捕頭的面敢說，當著縣令相公的面敢說，問題是……誰信?”

　　“你……”

　　王大力氣噎，官字兩個口……他懂！

　　但凡有一直破不了的案件，官府的慣常做法是，找人來頂罪，然後結案，至於往後再有犯案的，又是另外一單公案了，老爺們早已經給自己畫上一筆政績。

　　縣令趙誠丟了什麽，王大力自然知道，那事物也在他至尊賭坊找到了，說明什麽?他不笨也自然能想到。

　　或許，飛天蝙蝠已經給蘇離殺了，死無對證，他王大力做實了要擔這個罪名。

　　又或許，蘇離本身便是飛天蝙蝠本蝠，同樣的，他王大力也是要被做實的。

　　於縣令趙誠來說，那事物失而復得，案件也已經結案了，他還追究什麽?根本不會有人追究下去，沒人會替他翻案！

　　他朝君體也相同！

　　過往王大力用這種栽贓手段不知道令多少無辜人替他頂罪，如今自己卻成了那些冤魂的身份。

　　他心如電閃，隻想自救，突然靈光一現，“蘇離，你根本做不死勞資！飛天蝙蝠是鍛骨境武者，而我王大力不過是煉皮境武者！差了兩個大境界！

　　哈哈哈，趙大人心如明鏡，或許如今被你蒙蔽，很快就能知道，而且，這件事情也會在坊間流傳……”

　　“夠了！”蘇離不耐煩的擺擺手，“如你說的，那麽明顯的事情，趙大人一定看得出來，三大捕頭也看得出來！

　　另外，連你王大力這豬腦子也想到的問題，本官難道想不到，不勞你大力哥費神，安心上路便是！”

　　“！！！”

　　王大力得意的神色還掛在臉上，已經無漏的轉變為驚訝，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臉上表情變化莫測。

　　蘇離從進來到現在，耐著心跟王大力廢了那麽多的話，要的便是他這個表情！

　　要想撬開王大力的口，必須先將他的心理防線逐漸的擊潰。

　　當然，這點……還不夠！

　　“蘇離，你就不怕有報應嗎?”

　　咳咳咳！

　　包括蘇離，在場的人差點沒當場嗝屁！

　　“王大力，你手上有不少人命，你害過不少人，不過，好人不長命，本官理解你，本官也非好人，也如你一樣，手上有不少人命，也害過人！

　　只是，這句話人人都有資格質問本官，唯獨你王大力沒有這個資格！”

　　“為何?”王大力看蘇離說得認真，不禁狐疑起來，隨口問了一句。

　　蘇離擺擺手，“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捕快們領命，審訊室裡只剩下蘇離跟王大力兩人。

　　“王大力，當日你令牛二故意找茬在本官心窩中踢了一腳，令本官半死不活，然後再以五十兩銀子賄賂方貴，給本官投喂七服絕命湯！

　　你好狠心呀，利用本官對方貴的信任，更無恥的利用了無辜的方晴……”

　　王大力臉上的神色驚疑不定，他是給了方貴七服絕命湯，可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那藥的名字叫絕命湯。

　　事實上，這藥是那位爺親自配製的，在配製好之後，才起了“絕命湯”這個名字，所以，世上知道這個名字的只有他跟那位爺。

　　“這絕命湯呀，喝下第一天，皮膚開始病變，第二天是肌肉……第七天神魂也會被侵蝕！

　　接下來人不會死，會經歷七七四十九天的非人折磨，恐怖的是，肉體消溶，神識清晰，換句話說，就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的融化！

　　四十九天之後，本官會變成七絕幽靈，沉入院子裡，院子也就變成小七絕地，你背後的那位，便可以順利的修煉明王決！

　　可惜呀，也僅僅能煉到小成……”

　　“你……你是人還是鬼?”

　　王大力驚恐的看著審訊室牆壁上的跳動的火把，看著地上的投影，眼前的蘇離變得陰森可怖！

　　蘇離說的那些話都是事實，這個事實只有自己跟那位爺才知道，自己絕對沒跟任何人說過，那位爺更加不可能說出去，自毀前程！

　　更可怖的還有……

　　蘇離說的話裡面，有一些連他王大力也不知道的，不過他可以肯定，絕對是真實的！

　　“王大力，許多事情，本官不說並不代表本官不知道，單純的不想說出來而已，本官知道的遠超出你的想象！

　　如今本官隻想聽你說點老實話，把那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本官說出來，當然，本官也很樂意你說假話！

　　在說假話前，善意提醒一句，有時候，死亡永遠是你最好的結果！”

　　蘇離板著臉，心裡偷著樂，這些話當日也拿來嚇唬過方晴那丫頭。

　　“你……你有……生死兩茫茫?”

　　王大力的聲音抖顫，全身如同掉進了冰窖。

　　蘇離微微一笑，“現在是本官問你，不是你問本官，再給你一個提醒，本官沒什麽耐性！”

　　生死兩茫茫是什麽蘇離不知道，王大力對此十分恐懼，也相信自己有，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