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農村。
過年習俗還相當的傳統。
大年初一一大早,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孩子結伴而行,到處挨家挨戶的拜年。
一來是老早傳下來的規矩,不得不如此。
二來,也能順便到別人家裡討些好吃的,過個嘴癮。
運氣好的話,一天下來,他們還能有幾毛錢的壓歲錢進帳。
陸文勝家。
許海蘭在堂屋裡的兩個茶幾上準備好了各式各樣的糖果、點心、瓜子乾果,一看這家人就相當富裕豐盛且大方。
隨後她轉向丈夫。
“文勝,羅小兵回他們村拜年去了,咱是不是也得讓小凱去他爺爺奶奶家拜個年啊?不管怎麽說,這傳統不能丟呀。”
沒等陸文勝答話,小凱就不高興地叫了起來,“媽,我可不去,去年我去給他們拜年,他們不給我吃糖就算了,還笑話我衣服破!”
陸文勝便哼了一下鼻子。
“小凱說的對,給他們兩個老混蛋拜啥年啊,咱不去,要去就去給你姥姥拜個年,去了記得磕個頭。”
還沒等小凱出門,許海誠和一大堆孩子就跑來了。
“陸老師新年好!”
“陸老師新年好!”
……
他們有的輩分大,不用給陸文勝磕頭,輩分小的則趴在地上,很熟練咣咣幾下,接著便自來熟地衝進堂屋裡。
茶幾上淨是花花綠綠的新鮮玩意。
他們一個個朝那裡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止住了腳步,不敢上前輕舉妄動。
許海誠站到茶幾上,指著那些東西,驕傲地說道:“看吧,這些東西你們在別人家裡都沒見過,也從來沒吃過吧,只有我姐夫家才有,我讓你們搶在別人前面趕緊來,沒來錯吧?”
“行了,你少嘚瑟!”
許海蘭給了他一個腦瓜崩,轉過頭來,抓起茶幾上的東西,熱情地往每個孩子手裡送,“來,都嘗嘗。”
“這是蜜棗,這是花生牛奶糖,這是芝麻餅乾,這個綠色的沙沙的叫綠豆糕……”
每人手裡都得了幾樣吃食。
“你嘗嘗我的。”
“你嘗嘗我這個,這個更好吃。”
他們小心翼翼地交換舔舐著,亮晶晶的眼睛裡露出了滿足卻又羞赧的神情。
陸文勝見他們那副樣子,寵溺地笑了。
“來來來,我這裡還有汽水呢,都來嘗嘗。”他打開了兩瓶橘子汽水,遞到了孩子們手中。
這些孩子習慣性地你一口,我一口地輪流喝了起來。
他們臉上露出了無與倫比的幸福的表情。
“哇,真好喝!”
“比糖水還好喝一萬倍。”
有人將汽水瓶遞到了小凱面前,“小凱,你也喝!”
這是農村孩子最為客氣的方式。
“不了,山子哥,你多喝兩口吧。”小凱不當回事地擺了擺手,“我天天都有的喝,已經不愛喝了。”
他們再次睜大眼睛,朝小凱望了過來,紛紛歎道:“小凱真幸福啊!我要是陸老師兒子就好了,乾兒子也行啊。”
“小凱,快點兒去給你姥姥拜年去!”許海蘭一邊招呼一波波來拜年的人群,一邊對小凱催促道。
第一波來的孩子們要走了。
陸文勝坐在堂屋門口,叫喊道:“哎,怎麽都走了啊,我還沒有發壓歲錢呢。來來來,十八歲以下的都有。”
他財大氣粗地掏出一匝嶄新的五毛紙幣,用手指一掄,一張張發了起來。
後面剛來的孩子都看呆了。
“他們這是磕了多少個頭,才能得到這五毛錢的壓歲錢啊?”
這下弄得年輕人和孩子們都不願意走了。
他們在院子裡聚成了一大片,吃著東西,玩著地上沒炸響的鞭炮。
年輕人和孩子都串門串的差不多了,大人們又開始了一波串門。
一聲聲“新年好”此起彼伏。
“陸老師,新年好啊!”陸長根抱著拳,滿臉堆笑地走進了陸文勝家熱鬧哄哄的院子,“我說怎沒人去我家拜年呢,搞半天人都跑你這裡來咯!”
往年陸文勝家住個破土坯房子,屋子又小,去了連盤炒瓜子都沒有,也就沒人去他家停留,寒暄兩句就離開了。
過年期間,都是冷冷清清的。
陸文勝回憶起來,也覺得很是心酸,所以這個新年,他才想破例地高調大方一回,讓自己家人長長臉面。
回到陸長根的話上,他笑了笑。
“根叔,你輩分大,威望高,誰還能不去給你拜年呢。”
陸長根黯然地擺擺手。
“不行啦,不行啦,今時不同往日,人走茶涼了啊。”
新一屆的村領導班子早在過年之前就定了下來,原本新村長由他兒子接任,可誰知道有人刨出了他兒子參與過的一樁黑惡事件,不幸被鄉裡給擼下去了。
新村長便由原來的會記兼任了。
“可不是怎地,你小子都他媽改口喊我根叔了。”陸長根嬉笑了一句,在茶幾上抓了幾樣吃食,“還得是你啊,有錢了,淨弄些咱們農村人吃不著的東西來顯擺。”
“根叔,你這是嫉妒。”
“你家還不是雜七雜八的一大堆好東西吃。”陸文勝調侃道。
陸文勝一早就去他家裡拜過年了,對他家的吃食也是相當印象深刻,只不過,不是貴客,那些吃食便只能是擺樣子看的。
陸文勝雖是小輩,在一起同去的人中,卻得到了格外的優待。
這也就意味著他在村裡的地位不一般了。
人越來越多。
他們聚在堂屋裡吃著東西,聊著閑天。
“哎,你們聽說了嗎,咱們石灣村最近來了一個寶島尋親的,正在到處打聽他親人的下落呢。”
“說是當年走的時候,才十來歲。”
“這都三十多年過去啦,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也不知道他的那些親人都還活著在沒有。”
陸長根有些驚訝。
“那人怎不去鄉裡,讓鄉政府幫著查找呢,現在政策早都不是當年那麽緊張了,完全變了,政府很支持和配合,都會協助他們尋找親人的。”
“不知道呢。”
陸文勝想了想,意味深長地說道:“現在能從寶島回來探親的都是有錢人,咱們村,誰要是他親戚,那可就發財咯。”
這件事,當年他回村走親戚的時候也聽說過。
不過,年代久遠,早就忘了是哪戶村民家的事了。
隻記得,人們都說,那找來的人極其有錢,後面還被鄉裡招商引資了。
“真的哦?”
村裡人還不是很了解,一個寶島的人來到的意義。
“那我還能騙你們,寶島現在可是亞洲四小龍,家家戶戶都很富裕的。”陸文勝看著一雙雙崇拜的眼神侃侃而談,他的話,總是讓村裡人很信服。
陸長根一拍腦袋。
“嗨呀,之前我去我老婆那個鎮上,可不是就有一個來尋親的麽,人們都說,那人是大富翁,給親戚大幾萬蓋房子的錢不說,臨走還給村裡每個人都發了錢,還是美元哦!”
“啊!”
眾人驚歎。
“可惜了,咱家是沒有什麽失散的親戚,根本不可能有那發財的機會了。”有人哀歎道。
“就是咯,這回不知道哪個是那幸運兒。”
陸文勝則是搖搖頭,笑道:“好了,都別做那個夢了,是你的就該來,不是你的,你想他來,也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