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本名關玉海。
生於一九零零年。
現年虛歲九十。
在戰爭年代,他當過勞工、打過遊擊、參加過八路軍,打過解放戰爭,和平之後告老還鄉,隱姓埋名,在後半生當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
他的家只有三間土坯房。
自從兒女們相繼成家、老伴去世後,這個小院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孤獨的影子。
兒女們很是孝順,常把吃的喝的都送來。
老人不缺吃喝,卻缺人陪伴。
於是,他便經常叫羅小兵來他家吃飯,爺孫倆說說話,打發寂寞。
昨天羅小兵一走,他就落寞的很。
今天一大早,他睡不著,便起來泡了一碗茶,坐在冷冰冰地屋子裡獨自品嘗著。
看到羅小兵突然出現在眼前,他還以為自己是眼睛花了。
揉了好幾下,才發現是真的。
“關爺爺,你怎麽不在被窩裡坐著啊,這太陽還沒出來,天多冷啊。”羅小兵心疼地說道,接著將手裡拎著的一包油饃給他放在了桌上。
“又給拿的啥啊?”關老爺子看不大清楚那紙包著的是什麽,就看紙皮被油浸濕了都。
“我師娘炸的油饃,說怕你一個人不好做飯,餓了就可以隨手熱幾個吃。”
羅小兵將紙皮打開,裡面露出了黃燦燦的油饃。
“哎呀,這……這多不好意思,你這師娘管著你吃住就算了,怎麽還關心到我這個死老頭子上了。”關老爺子難為情地說道。
這一包油饃,在農村也是一份相當珍貴的大禮了。
一般人,不是至親都舍不得送。
“關爺爺,咱們村過去有沒有人家是姓賴的啊?”羅小兵知道關老爺子這麽早一定還沒吃早飯,便將還熱乎的油饃給他拿了一個去。
“哪個賴?”
關老爺子接過油饃,很是高興。
他的兒女也都在農村種地,都不富裕,這樣的油饃,這個年節,他也還是第一次吃上。
“就賴皮的賴啊。”
羅小兵答道,拉過椅子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昨天夜裡,他特意問了那個伯伯的姓名,一直牢牢地記在心裡,就想著今天來找關爺爺幫他打聽。
“賴啊?……”
關老爺子輕輕地嚼著油饃,沉吟著,“好像沒有吧,從解放之後,咱這裡就沒有這個姓。”
“您在好好想想,那早年間呢,就解放之前,咱們石灣村有沒有一家姓賴的?”羅小兵的一顆心刷地懸了起來。
他在內心深處祈禱道,希望有啊,不然那個伯伯該多傷心啊。
“解放前?”
關老爺子喝了一口茶,嘟嘟囔囔了些什麽。
羅小兵也沒有聽的清楚,見老人磨磨唧唧,他一個孩子性子便急了,忍不住開口直言道:“關爺爺,你知道吧,現在有一個打仗時跑到寶島的人回來了,他姓賴,是專門回來找他過去失散的親人的。”
“是嗎,我說這些天村裡人老在傳什麽尋親的。”
“他有多大年紀了?”
羅小兵想了想,說道:“有五六十歲的樣子,不過真人看著還是很年輕,沒有那麽老。”
“這個歲數的人了?那時間要往前很早很早……”
關老爺子的腦海裡漸漸浮出很早很早的往事來,“這麽說的話,早年間還真有一家人姓賴,那時候,他們也不是我們這裡的人,聽我娘說,他們是從別處逃荒來的。”
“後來,他們家慢慢地起來了。就記得他們家那會兒很有錢,家裡有很多孩子,有的送出去上學,有的出去當兵,在後面,我忙著到處打仗,就沒有他們家的印象了。”
“等我再回到家鄉來的時候,村裡就徹底沒有了他們這家人。”
羅小兵聽完,也不知是該是喜是悲。
“哦。”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關老爺子猜到這孩子對這個答案還不夠滿意,但他真的想不出更多的回憶了,便安慰他道:“你說的這個人,估計就是那家姓賴的後人。”
“可惜了,回來家也沒了。”
“唉……”
他像是想到了很多傷心事一般,漸漸變得老淚縱橫。
羅小兵回到陸文勝家,向他們報告了這個消息。
賴忠良聽完,沉默了。
既然有老人這麽說,那麽自己那一大家子,估計在戰亂中全都喪生了。
更悲催的是,怕是連祖墳在哪裡都找不到。
時間一天天過去。
轉眼元宵節都快要到了。
賴忠良提起行李,打算離開。
要不是陸文勝兩口子挽留,說什麽年還沒過完,客人不可以走的話,他早該坐上會寶島的飛機了。
陸文勝找朋友借來一輛拖拉機。
“賴大哥,我們這裡還挺窮的,沒有車,就只能用拖拉機送你去城裡了,剩下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往後還要多保重啊。”
拖拉機突突突地搖響,一股黑煙直衝天際。
“等等!”
一個人影蹬著自行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了過來,到了跟前,他扔下自行車,撲通一聲跪倒在拖拉機前。
“大伯!”
“你不是沒有親人,你還有一個侄兒我啊!”
坐在駕駛位上的陸文勝和站在一旁送別的許海蘭都驚呆了,王校長他怎麽會是賴忠良的侄兒,開什麽國際玩笑呢!
“你是……”賴忠良從拖拉機上跳了下來,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來到了王校長面前。
不得不說,他們兩個人的臉還確實有幾分相像。
只是氣質上有著天壤之別。
一個像城裡人,一個就是土老帽。
“王校長,你也太不要臉了吧,你明明姓王,怎麽還敢舔著臉跟人家台胞攀上親了?你到底在打什麽算盤?”陸文勝嘲諷道。
王校長沒顧得管陸文勝說什麽,隻痛哭流涕地解釋了起來。
“大伯,我這過年都去城裡了,在忙著幫小舅子賣東西,你來我都不知道,今天剛一回來聽說了這事,我就第一時間往這裡跑,生怕你走了,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賴忠良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來,有話慢慢說。”
“你明明姓王,怎麽會是我侄兒呢?”他心情複雜,怕這人是一個騙子,想從他這裡撈好處罷了。
王校長抹乾眼淚,瞪了陸文勝兩口子一眼。
“事情是這樣的。”
“我聽我娘我說,我不是她跟我爹親生的,是姓賴的那戶人家在被土匪屠殺的時候,舍命找了個機會,偷偷將我丟了出來。”
“我娘說,姓賴那戶人家,有三十多口人,全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
“我娘撿到了我,但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是姓賴的後人,怕被土匪報復。”
“直到她快要死的那天,她才把這些事告訴了我。”
“你要是不信的話,我這裡有信物……”
王校長將一塊刻著“賴長寶”的小石頭掏了出來,這是他最開始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