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轟隆隆作響，雷聲大，雨點小。

　　陸文勝站在稻場裡，拍了拍堆的很結實的稻谷垛，終於松了一口氣。

　　羅小兵從垛上跳了下來，招呼著要離開。

　　“大家誰都別走！”陸文勝見狀，竭力喝了一聲，盡管他已經使不出什麽力氣了。

　　“你們師娘回家包餃子去了，今天晚上老師要好好款待你們，大家就聚在我家裡過這個中秋節吧！”

　　一聽要吃餃子，羅小兵帶頭歡呼了起來。

　　在這群農村少年的世界裡，餃子是只有過年那幾天才能吃得上的美食，是最高的待客禮儀，是做夢都想吃的東西。

　　十幾個少年簇擁著陸文勝往家裡走去。

　　陸文勝強打精神，邁著發飄的腳步，說著笑著，帶領這群懂事的孩子回自己家。

　　喧鬧的人群從老陸家門前經過，陸文榮站到了門口。

　　“哎，你們說說，這個老二真不要臉，仗著自己是老師，就強迫學生們來田裡給他乾活，惡心！”

　　她明知道孩子們是自己來的，卻有意編排，就想讓老陸家對他更加仇恨。

　　院子裡，幾個聲音回應她，果然都罵得很難聽。

　　陸文勝不是沒聽見，當著孩子們，他不想跟這個見不得別人好的死八婆計較。

　　羅小兵放慢了腳步，回過頭去。

　　“臭婆娘，你亂JB說什麽呢！”

　　“我們是自願來幫陸老師乾活的，人也都是我叫來的，乾你什麽事，醜八怪，小心我砸死你……”

　　他從地上撿了塊磚頭，瞄準了陸文榮。

　　打架罵人這種事，他老道的很。

　　陸文勝轉過身來，拉走羅小兵。

　　“行了，羅小兵，她是我大姐，腦子有病，你別搭理她。”

　　“哎，老二，你說誰腦子有病呢！”陸文榮叫囂道，“大過節的你再說一句試試，我房子給你點咯！”

　　本來對半大的混小子有點兒犯怵，見有陸文勝攔著，她也就更放肆了。

　　“你麻痹你敢！”幾個男生站了出來。

　　羅小兵呸的一口吐沫，在半空中劃了一米多，飛到了陸文榮臉上，“你敢點陸老師家的房子，我就弄死你全家。”

　　“行了行了，咱別搭理她。”

　　“你們聞到香味沒，咱們回家吃餃子咯。”陸文勝喊叫道，學生們便蜂擁起來，往陸文勝家的院子裡衝去。

　　陸文榮厭惡萬分地抹了一把臉，又氣又恨，但又不敢追過去。

　　“嘖嘖，你們看看，這就是人民教師教出來的學生，一個個跟地痞流氓一樣，不像我們家小春，又講衛生又禮貌。”她悻悻地回到院子，誇起了自己的兒子，好找回一點兒自信。

　　陸文勝家所有的燈都被拉亮了。

　　院子裡亮堂極了。

　　學生們擠進柵欄門，到了院子裡卻又變得拘謹、羞澀起來。

　　明亮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一個個灰頭土臉，破衣爛衫，有好幾個孩子沒穿鞋，光著腳，腳上都是泥，黑乎乎的。

　　許海蘭聽到動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還捏著一個餃子皮。

　　“都來了，快去堂屋裡坐。”

　　“同學們辛苦了，水、點心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大家去吃，不要客氣。”

　　堂屋茶幾上，開了兩瓶橘子罐頭，放了一大盤油炸的小果子，還有一壺晾著的茶水，一摞空碗。

　　他們向屋裡張望了一眼，看見罐頭和果子，不由得吞咽起口水。

　　屋裡的水泥地面多麽乾淨，粉刷好的白牆亮的刺眼。

　　他們不敢往那裡走去。

　　羅小兵摸了摸腦袋，嬉笑著往水塘走去，看著水塘邊沿盛開的忘憂草花朵，誇讚道:“陸老師，這花真漂亮，是什麽花呀?”

　　“這個花名字可浪漫了，叫忘憂草！”陸文勝帶他們過去參觀。

　　“哇，忘憂草……”

　　“這邊還有呢。這是玫瑰花，就是書本裡寫到的象征愛情的玫瑰，今天你們見到了吧?”這株玫瑰是陸文勝好不容易才從城裡買到的，是特意買給媳婦的。

　　學生們在水塘邊洗了手，洗了臉，光腳丫的那幾個把腳也給洗乾淨了。

　　他們還是沒好意思去堂屋裡，轉頭來到廚房，要幫許海蘭包餃子。

　　人多力量大。

　　沒一會兒，餃子就包了一大蓋簾。

　　陸文勝把茶幾搬到了院子裡，吃的東西也都拿了出來。

　　不會包餃子的幾個人圍著小凱，逗弄著。

　　沒一會兒，烏雲散了去。

　　大如圓盤的月亮出現在院子上空，格外的清幽。

　　陸文勝把果子塞進幾個孩子的手裡，叫他們不要客氣，隨後坐茶幾邊點上了一根煙，舒服地抽了起來。

　　要是他們今天不來。

　　自己肯定會累死在田裡。

　　這個羅小兵還挺仗義的，陸文勝對他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餃子邊包邊下，煮了一鍋又一鍋，每個少年都連吃了三四碗。

　　怕他們吃不飽，許海蘭又熱了饅頭，燉了一鍋豬肉粉條，放的全是切的厚厚的五花肉片。

　　看著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陸文勝也覺得胃口大開。

　　吃了一碗餃子，又吃了三個饅頭，才算安心。

　　許海蘭打掃了鍋底的剩菜。

　　餃子、饅頭、菜，全吃的乾乾淨淨。

　　“陸老師，能來你家真好，能讓我們吃上肉。”羅小兵打著飽嗝，拍著肚皮說道，“要是我在家，晚上就只有稀飯喝。”

　　陸文勝看著他們，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忍饑挨餓。

　　長得瘦巴巴。

　　穿的也爛。

　　在縣一中的時候，別人瞧不起他，只有一個城裡的女同學可憐他，請他到家裡吃飯。

　　那一次，他吃了五碗飯。

　　女同學嫌棄的肥肉他也給要了過來，連嚼都不嚼就吞了下去。

　　進食的本能讓他根本顧不上矜持。

　　那狼狽的樣子，讓女同學的父母心生厭惡，在他要離開的時候，背後罵他是餓死鬼、鄉巴佬、沒教養。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只有淋過雨的人，才知道處在那種境地的苦。

　　於是也就更能感同身受。

　　這也是陸文勝到村小學任教後，能對孩子們充滿關愛和鼓勵，希望他們都能有更好的前程的根本原因。

　　許海蘭端來罐頭，陸文勝給每個人都分了兩瓣橘子。

　　人群散去，月圓依舊。

　　許海蘭抓著丈夫的說，心疼地說道:“文勝，今天讓你累壞了吧，咱們一會兒早點兒睡，你好好休息。”

　　陸文勝卻壞笑道:“今天過節，你都不說獎勵我一下?”

　　哈?

　　許海蘭一臉不可思議，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好好，只要你不嫌累就行，我反正比你體力好。”

　　“那我躺著，你乾活?”

　　“嗯，也不是不行……”許海蘭羞紅了臉。

　　陸文勝突然從背後抽出一朵玫瑰，獻到了她面前，“媳婦，生日快樂！送給你，雖然是從咱院子裡摘的。”

　　“可惜了，長在枝頭不是更好嘛。”許海蘭嘴上嗔怪了一句，心裡卻極為感動，動情地貼近了丈夫。

　　她自己的生日，好幾年都沒有過過了。

　　難得這個時候，丈夫能想起來。

　　月光下，兩個人相互依偎在了一起。

　　一個浪漫的吻在小凱眼前展開，他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

　　在這沉醉中，就聽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三姐，姐夫，不好了，娘在田裡暈過去了，我……我背不動她，你們快跟我去看看吧……”許海誠帶著哭腔跑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