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期末考試結束了。

　　石灣小學放了寒假。

　　陸文勝的時間多了起來，便常到趙建奎家裡去，趙建奎母親在醫院裡經過治療，氣色好了很多。

　　她為了感謝陸文勝，讓整條巷子的姐妹都幫著他招攬生意。

　　這個時期的老色批們無論找哪個娘們，都少不了被追著屁股問——大哥，你家有電視機沒?好的壞的?還有其他壞了的電器麽?

　　成效也是很明顯的。

　　這段時間，陸文勝跑遍了整個縣城的居民區，平均一天要修理三五個電器，至少要掙一兩百塊錢。

　　沒到半個月，一台大彩電的錢又攢夠了。

　　陸文勝揣著錢來到了大街上。

　　這條街原來只有國營商店賣電視，但現在，多了好多私人賣電視機的，競爭的氣氛一下就濃了很多。

　　“哎，老板，買電視不?”一個男人招徠道。

　　“多少錢啊，那大彩電。”陸文勝從一排電視機中回過頭來，才發現，面前站著的不正是王校長小舅子仇宏財麽。

　　“現在做活動大降價，兩千五就能拿到手，跟你說，可比之前便宜太多了，過去可是要三千塊呢。”仇宏財以為眼前的這人不了解這些，向他滔滔不絕地說道。

　　他定睛一看。

　　“嗨，原來是你呀陸老師。”

　　短短幾個月沒見，仇宏財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從之前志得意滿的幹部變得灰頭土臉，說起話來也再沒有了那時候的盛氣凌人。

　　他向陸文勝遞出一根煙，陸文勝接過去，照例夾到了耳朵後面。

　　“你怎麽不在國營商店幹了?”

　　陸文勝玩味地問道。

　　“別提了……”仇宏財擺了擺手，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這時旁邊來了一個也是賣電視機的同行，故意捅刀子似的跟陸文勝說道:“哈，你不知道吧，這貨貪贓枉法，被開除公職了。”

　　“你可千萬別買他家的電視機，就他那人品，不敢說質量怎麽樣。”

　　這話到是大可不必，那年頭，電視機也就那幾個牌子，什麽假貨、山寨貨統統都沒有。

　　仇宏財很是生氣，朝那人大聲嚷嚷道:“滾你媽的，少在這裡攪合我生意，再搶我的客人，勞資跟你玩命。”

　　“呵呵，當我怕你啊。”

　　兩個當街吵吵嚷嚷的。

　　“你們慢慢吵，我去別處看看，大過年的，我嫌晦氣。”陸文勝諷刺了一句，徑直離開，朝另外一家走去。

　　兩個人瞬間僵住，都傻眼了。

　　幾個小時後。

　　陸文勝望著自家堂屋正中央擺放的長虹21寸大彩電，高興地嘴角比AK還難壓。

　　“媳婦，你看看著銀黑色的邊框，這大大的一體音箱，簡潔大氣的外觀，真是時尚極了！”電視機還沒有被插上電源，就憑借美貌征服了這一家人。

　　“真好！”

　　許海蘭情不自禁地想要往丈夫懷裡靠，被陸文勝暗中給推開了，並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這裡還有孩子們呢。

　　羅小兵咧嘴笑道:“快打開看看，我想看射雕英雄傳！”

　　許海誠坐在茶幾邊上安靜地做著功課，看他們這麽熱烈地討論，也忍不住頻頻地張望，憧憬著電視機裡的畫面。

　　“爸，我會按開關。”小凱噌地跑到電視機前，瞅準一個按鍵按了下去。

　　“傻瓜，電源還沒有插上呢。”

　　陸文勝插上電視機電源線，小凱再次哢噠地按了一下，電視機屏幕亮了起來，色彩鮮豔的畫面呈現了出來。

　　“哇，太好看了！”

　　他們一致誇讚道。

　　“文勝，我感覺比我在老中醫家裡看見的那個彩電還要好呢。”許海蘭激動的眼角都要流出眼淚來了。

　　她從未想過這一天竟能成真。

　　“那是當然，咱這個比他那個可大多了。”陸文勝抱著胳膊笑道，這算什麽，後世電視機屏幕還會越來越大，重量也會越來越輕，只可惜到了那個時候，人們卻不再喜歡看電視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暗暗想到，靠，不說我都忘了。

　　重生回來幾個月，竟不知不覺就習慣了沒有手機、電腦、短視頻、遊戲的生活，什麽房貸、車貸，還都沒影，中國人民在這樣簡單平靜的生活中過的很安心。

　　晚上。

　　陸文勝家的飯桌還沒被收撿完，村裡人就拎著小板凳三三兩兩地來到。

　　“陸老師，以後咱們就來你家看大彩電咯！”

　　“好勒，我熱烈歡迎！”

　　陸文勝將手裡的笤帚交給羅小兵，搬開擋住空間的椅子，讓他們能看得更舒服一些。

　　他看向許海誠。

　　“你看什麽啊，回倉房裡學習去！睡覺之前，我可是要檢查的。”

　　許海誠渾身一凜，姐夫的嚴厲這些天他算是見識到了，隻得趕緊把那雙戀戀不舍的眼睛從電視機畫面上挪開，迅速扭頭進了倉房。

　　“蘭姐，你可真有福氣，找了陸老師這麽個有本事的男人。你說說，我家那口子，就是到猴年馬月，都不一定能買得起一個黑白的。”張嫂子挽著許海蘭的胳膊誇讚道。

　　不知不覺，許海蘭成了這一片女人中最具地位、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了，這些老嫂子都愛圍著她轉。

　　再也沒有人嘲諷她嫁了個窩囊廢男人、病秧子。

　　“蘭姐，你們家可是咱們村第一個買大彩電的人，嘖嘖，真是羨慕啊，還得是陸老師有文化，有技術能掙錢。”一個老嫂子說道。

　　“呵呵，那你還讓你兒子輟學?”陸文勝恨恨地嘲諷道，“他可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好不容易才考上縣五中的，你居然讓他回家來種地?”

　　他淡淡地語氣裡卻是萬分心痛。

　　石灣村每年小升初，有兩級對口初中可以報考。

　　一個是鄉裡的平樂中學，一個則是面向郊區招生的縣五中。

　　很顯然，縣五中的錄取標準更高。

　　今年那屆畢業生裡，只有前五名的學生才能進入縣五中。

　　但這五名學生卻只有兩三個去報到了。

　　原因就是因為縣五中的學費對於農村家庭來說，過於高昂了。

　　那時候，陸文勝也沒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辛苦苦，嘔心瀝血培養出來的尖子生流落到平樂中學，有的甚至輟學。

　　“哎，我那也是沒辦法，沒錢哪，讀個初中，一學期得好幾百，我上哪去弄。”老嫂子也能感受到陸文勝為了她孩子前程好的心情，剛才還喜笑顏開的臉，變得沉重、難過。

　　陸文勝看著電視上的希望工程，感到很荒誕，明明這個地方也很需要希望工程，可偏偏卻沒有。

　　他在心裡默默地豎立遠大理想——等以後家財萬貫了，什麽吃喝玩樂，哼，不乾，一定要先回來好好建設石灣小學，建設家鄉，再也不讓這塊土地上的孩子們失去受教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