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力士我當然知道啊。”趙建奎經常看港片,對這個牌子的手表也是如雷貫耳,“但,你怎麽可能買得起呀!”
“就你一個代課老師,一個月工資能有多少錢。”
他輕蔑地嘲笑道。
“從哪裡來的都不知道,反正你肯定買不起。”
“你家那情況,我現在都想起來了,窮的那個樣子,莫不是現在發橫財了?”
農村種地能發橫財?
那還不如說是攔路搶劫搶發財的。
陸文勝冷笑了一聲,反駁道:“我工資是少沒錯,但我現在會修電器,已經掙了不少錢了。”
“嘁。”
趙建奎不屑道,“開什麽國際玩笑,修電器再掙錢又能掙多少。”
他說的是事實。
陸文勝被噎住了。
但他不肯就此甘拜下風。
“我跟你提個人,你就知道我為什麽能掙這麽多錢了。”
趙建奎來了興趣。
“誰?”
“司法局吳景山局長。”
“啊,是嗎?”
趙建奎的眼睛猛地一亮,立馬拉著陸文勝往外走去,“我下班了,走,哥請你吃飯去,咱邊吃邊聊。”
陸文勝勾起嘴角一笑。
這人果然很勢利眼。
“那我的事……”
“咱去飯店說。”
華燈初上。
街邊一家特色小飯館裡,熱鬧非常。
趙建奎拉著陸文勝在靠窗的一邊桌旁坐了下來。
喝上酒。
兩個人聊了起來。
不過,沒聊兩句,就變成了趙建奎抱怨專場。
“自從我大專畢業,分配到教委,就一直是個辦事員。”
“辦公室裡都是老資格,什麽端茶倒水、值班的活,全都是我一個人的。”
“他媽我這些年一直升不上去,真的很煩。你知道我家,雖說住在城市裡,可家裡啥關系也沒有。”
讀高中時,陸文勝去過趙建奎家。
他家住在縣城知名的煙花巷裡。
這條巷子裡,住的要麽是窮人,要麽就是出賣色相的女人。
趙建奎很小死了爹,和母親一個人相依為命。
陸文勝第一次登門的時候,見到他媽媽那副風情萬種的樣子,嚇得腿都軟了。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
難怪在學校裡的時候,別人都罵他媽是婊子。
“你的意思是……”
按理來說,陸文勝對趙建奎是念舊情的,只不過剛才在教委,被他那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傷到了,對他沒了那麽大感激之情。
“你不是認識那個什麽吳局長嗎,他雖然不是教育系統的,可他們混官場的人,總能從中間搭上幾根線。”
趙建奎直言不諱道。
見陸文勝無動於衷,他立刻補充道:“陸文勝,你要是還有點兒良心,該不會忘了,上學那會兒我總帶你回我家來吃飯吧?”
“這事我倒是沒忘,你媽媽……她還好嗎?”陸文勝露出溫情地笑容。
趙建奎頹然低下頭。
歎了一口氣。
“唉。”
“別提了。”
“她現在得了不知道啥病,躺在家裡病的都快要死了,我這急得頭髮都白了,就想給她弄點兒錢好去治病。”
陸文勝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很是難過。
他媽媽雖然不是一個正經的女人,可那時候對陸文勝卻是很好。
給過他很多家的溫暖。
陸文勝一生都感激在心。
他仰起臉。
真誠地看著趙建奎。
“大奎,”
他愧疚地歎了一口氣,“其實我跟吳局長並不熟,幫不了你什麽,但是你媽媽的病,我手裡有些錢,願意借些給你。”
“真的嗎?”趙建奎感激地眼含淚光。
“真的。”
“一千塊錢夠嗎?”陸文勝鄭重其事地說道,“要是不夠的話,你隻管跟我說話,我也不著急你還。”
趙建奎二話沒說,撲通跪倒在地。
“勝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趙建奎先謝謝你了!”
他的動靜引來了周圍人的關注。
陸文勝趕緊上前把他扶了起來,“跟我客氣啥,咱上學的時候,可是好兄弟呢。”
菜被端了上來。
全都是趙建奎點的招牌菜,要花不少錢。
陸文勝有些心疼,借著去上廁所的空檔,悄悄把帳給結了。
“那個別的先不說,我小舅子那事,你看……其實,我是還想讓他去繼續讀書的,在家裡真不行,孩子小,管不住自己,就到處瞎混。”
趙建奎抹了一把眼淚,坐定後,說道:“這事吧……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去找科長處罰校長並沒什麽鳥用,孩子還是一樣上不了學。你倒不如去學校給科長送點禮得了,這事就很簡單的解決了。”
陸文勝望著自己手腕的表,“可他想要這個,我哪裡舍得送他。”
“啊,這老東西這麽貪心嗎?”趙建奎歎道,也並不感到意外,自從進入教育系統,他見過太多歪風邪氣了。
“是啊。”
陸文勝從羅校長那裡走的時候,撂了狠話,再回去跟他送禮求情的話,就不是花錢的事,而是就很打臉了。
這種事,他不想再去受辱了。
“真沒法回去求他了,我這小舅子怎麽樣才能繼續讀書呢, 要不你幫我再找個學校,隨便塞進去得了。”
趙建奎摸著腦袋,很認真地想了想。
“嘶,現在這個關頭找學校,怕是都要不少花錢求人,還不一定能成。”他這樣說,是因為在教育系統裡,沒人賣他面子。
所以事情很難辦。
但他又沒法跟陸文勝說實話,那樣太丟臉了。
便隻好這樣推脫。
“那難道就只能失學了?”
“嗨,一個農村孩子,失學就失學了吧,有什麽好可惜的。”趙建奎灌了一杯白酒,出主意道,“現在南方改革開放,我看不如你把他送過去,說不準還能在那裡發財呢。”
“呵呵,你是沒去過南方。”
陸文勝笑道。
這時候的南方,混亂的猶如叢林世界。
一個單純懵懂的孩子去那裡,簡直如同小白兔進入黑暗森林,即將面對什麽,真是不敢想象。
“說的跟你去過似的。”
趙建奎笑著給陸文勝夾菜,漸漸地,對他有了一種刮目相看的感覺,兩人的關系日益融洽,像是回到了讀書時代那樣。
“真沒辦法了?”
“真沒有。”
“認命吧,讓孩子好好種地吧,總歸有人種地的。你說,要是人人都去讀書,將來當城裡人,那誰還去種地呢,這麽大的國家要靠誰來養活嘛。”
“靠,你還是上學時候那麽欠。”
兩人吃完飯,打包了剩飯菜回了趙建奎家。
陸文勝一見到床上瘦骨嶙峋的趙媽媽,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