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師,來嘗嘗我家的殺豬菜。”
鄉政府家屬院裡,副鄉長家裡殺了年豬,他愛人胖嫂正在熱情地招待著陸文勝。
陸文勝從靶場回來的時候,路過鄉政府,又進來攬了些活乾。
隨後又為胖嫂修好了她家的縫紉機。
剛好趕上她家做殺豬飯,陸文勝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那年頭,豬都是吃糧食長大的。
而且要長足一年才舍得殺。
那肉膘厚的,足足有十厘米,雪白油亮,極為潤澤。
菜是大鍋燴。
有豬血、豬心、豬肺等下水,也有五花肉、大骨頭,加了剛打下來的紅薯粉條,燉了滿滿一大鍋。
副鄉長不在。
家裡就胖嫂和幾個孩子。
老大小峰剛滿十八歲,言行舉止頗有當官的派頭。
他主動端起酒杯,做起了陪。
“陸哥,我敬你一杯。”
“不為別的,就為你這一身本事叫我佩服。”
“你這麽好的手藝到底是從哪裡學的,能教教我麽?我真的想趁自己年輕學點兒東西。”他說的既客套又謙虛。
“哈哈,哪裡哪裡。”
陸文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副鄉長家的酒就是格外的醇厚、香甜。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這點兒本事也就混口飯吃,教人還差得遠。終歸是自學來的,三腳貓功夫,你要是想學還是得去城裡技校,那裡都是厲害的老師。”
胖嫂給陸文勝夾了菜,眼睛亮閃閃地,帶著幾分炫耀說道:“算了吧,現在他是沒機會學東西了,馬上要去部隊了。”
“我和他爸計劃著,托關系把他送去當汽車兵,這樣出來了,就會開車,現在當司機多吃香啊。”
陸文勝附和了幾句。
難怪在她家看見了新軍裝,原來是征兵被選上了。
“胖嫂您說的極是,這將來回來,都不用考駕駛證了,直接就能開車,照你們家的條件,給他在城裡搞台出租車開,一年就能成為萬元戶。”
陸文勝的說法,讓胖嫂高興地眉開眼笑。
“我不!”
小峰不高興地反對道。
“我從武校出來的,這副身板,去部隊就想進偵察大隊,去戰場上建功立業。開車?那有什麽意思。”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中越邊境的戰事還要持續多久。
小峰見很身邊多人帶著軍功章回來,便一心也想要奔赴戰場、立下赫赫戰功。
上戰場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是充滿壯志豪情。
但對中年人的父母來說,那裡面有難以言明的心酸和淚水,甚至還會遭遇喪子之痛。
胖嫂馬上拉下臉來。
“哦,你想去哪就去哪啊?你懂什麽啊,我告訴你,我跟你爸已經跟你安排好的人生道路,你不許再有意見。”
陸文勝猜到了胖嫂的擔憂。
但他沒辦法告訴她,戰爭即將結束,小峰他即便去了部隊,也很難有機會參戰了。
“小峰,我覺得你爸媽想的挺好的。”
“去什麽偵察大隊啊,那裡太辛苦了,整天鴨子步、武裝越野、泅渡什麽的,遭老罪了。”
小峰見陸文勝不幫自己說話,便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那有什麽,我在武校裡吃的苦還不夠多,我才不怕。”
陸文勝是個有心人,便問道:“小峰,你在的那個武術學校是在哪裡,教的好不好?”
小峰馬上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肌,回答道:“當然好了。”
胖嫂善於察言觀色,猜測到陸文勝的心思,便替兒子接著說道:“這所學校是在何南省,每年畢業季都面向全國招生。”
“我家親戚在縣裡教委,你知道的,對各種各樣的學校很了解。”
“陸老師你既然是小學班主任,明年畢業季的話,若是能推薦學生來,我家親戚少不了給你好處。”
幫垃圾學校招生這種活動,後世常見。
陸文勝本是嗤之以鼻,但想到,既然副鄉長都能把自己親兒送那裡去,那學校必然不會太差,將來把羅小兵送去,應該會有個好前程。
“那好。”
“我班裡正有幾個男生適合去這種學校呢。”陸文勝笑著說道,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心裡很高興。
不過,他馬上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嫂子,這種事不需要過問我們校長嗎,到時候。”
“你是說王仁剛校長?”
胖嫂哼哧了一下鼻子,“用不著問他,你班主任做主就行了。”
“您認識他?”
“也談不上認識吧,就聽說教育組的人說起過。”胖嫂住的大院裡,也有教育組的家屬,“說這人挺不正派的,又是貪汙,又是亂搞男女關系,背後都在罵他。”
“他那人是那樣的。”
陸文勝無奈地歎道,“要說起來,他的問題還是上次教育組去檢查的時候被人檢舉揭發的,可都過了這麽久了,也沒給個結果。”
他沒敢道出自己就是檢舉人的事實。
畢竟,在官場。
人人都討厭打小報告的。
胖嫂微微一笑。
“陸老師,你到底不是官場上的人。”
她言語隱晦地說道,“他八成是托了人,把事情給打發了。”
見陸文勝一臉驚訝、不解,她像個過來人似的笑道:“哈哈,你也別大驚小怪,這種事,一般來說都是這樣辦的。”
“一句話,能托到人,天大的事都不是事;托不到人,再小的事,也能扣上帽子、死無葬身之地。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
到底還是走了人情世故的劇本。
陸文勝哀歎一聲,悶頭將一杯酒仰頭灌下。
復仇的希望,又化作了一塊石頭,沉重地壓入了心底。
但他偏偏不願死心。
“嫂子,您剛才說您那位親戚是在縣裡教委工作,能不能介紹我認識一下?”他想通過這個人來向教育組施壓。
沒想到胖嫂立馬睜圓了眼睛,小聲驚叫道:“陸老師,我知道你想幹嘛!”
“你是個正派的人,眼裡揉不得沙子,我看出來了,但這種事,我勸你還是別摻和了,每個小圈子都有自己的一套遊戲規則,萬不可胡來。”
陸文勝很不服氣。
“那他王仁剛就沒人能管了嗎?”他瞪著眼睛,非常激動,那樣的情緒完全不像是一個旁觀者。
胖嫂充滿疑慮地打量了他一番。
“陸老師,該不會那個舉報的人就是你吧?”
話說到這份上,敢作敢當吧。
“沒錯,正是我。”
陸文勝正視胖嫂的眼睛,堅定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鄙夷和嘲弄。
“你是好樣的!”
沒想到胖嫂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你跟我們家老譚年輕時候真像,只可惜,這樣的人走不遠,這不,他從縣裡發配下來,在副鄉長的冷板凳上一坐就是七八年……”
“還不知道哪年是個頭呢。”
譚副鄉長胖墩墩的,說話也很會打官腔,沒想到卻是這麽一個人。
陸文勝仰起臉來,露出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