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陰霾的冬日,雪花隨風飄落著,就像江南四五月份的雨一樣,永遠也下不完。
踩在軟軟的雪地上,李尋歡輕松了許多。
腦海中浮現出來記憶中的景象。
那年的保定府李園,爹爹老李探花和白蓮教主茅一天,一人牽著一個孩童走了進來,兩個和他差不多般大小。
師父爹爹指著比他年長一點的孩童說到,這是校兒,你不是最喜歡校兒做的弓箭嗎。
叫做校兒的,遞過來一張精巧細致的竹木弓,配著的皮套裡面裝著幾支木箭,轉身又走開了。
這時那小一點的孩童就過來搶弓箭。
“檢兒!你不要胡鬧,歡兒膽子小,不要嚇到他了,你們三個以後就是要好的小兄弟。”
白蓮教主茅一天在後面喊著,又是哈哈大笑。
那一幕,仿佛就在昨日。
校兒送的弓箭,我一直帶在身邊,這麽多年,看到這弓箭,就會想起兒少時候的美好。
當年的校兒,已經成了大明帝國的聖上,檢兒也被封了信王,只是歡兒還是當年那個歡兒,爹爹死了以後,再也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面前的雪花,似乎變成了江南的小雨滴,白蓮教主茅一天茅師父在哪呢?
王公公的深不可測,魏忠賢的氣度,信王的躊躇滿志,還有神秘的楚雲風,李尋歡忽然覺得這京師有些陌生可怕了。
一直臥在城牆根處的駝隊不見了,高迎祥已經走了,他是那江山令幕後的人物嗎?
一陣涼意湧了上來,李尋歡覺得有些冷,中原和西北饑荒乾旱,都說瑞雪兆豐年,那些地方還是多下些雪吧,這天下就好起來了,紫禁城裡面的校兒也不會更累的。
一群群衣衫襤褸的人,擠在不遠處的牌坊下面,不住地看著對面那緊緊關閉的廟門。
他們是在等著廟裡施舍的粥飯,饑民卻是比剛到京師的時候又多了很多,一些說著關外遼東的口音,還有的就是西北和中原方言。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一路走上千萬裡,才到了這京師天子腳下,誰又能庇護於他們?
江南過來的漕運糧草,多半都被索無常等人燒掉了,京師的普通人家也快斷糧了,他們隔兩天能喝上幾口寺廟和大戶人家施舍出來的清粥,餓不死,再熬過這個寒冬已是萬幸。
李尋歡不忍再看。
就要見到校兒了,快十年了,他還是和當年一樣嗎,不可能的。
這年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夜。
李尋歡進了紫禁城,過了乾清門往坤寧宮走著,紅牆殿宇,燈光映襯之下,即使夜晚,仍然婆娑莊嚴。
李尋歡隻覺得這紫禁城有些熟悉,說不上來的一份感覺,就像當年第一次到了校兒和檢兒一樣,有些親切,對了,還有永寧。
這是校兒住的地方,當然感覺好一些了。
卻也不是,大明帝國天下都是校兒的,從江南北回,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夜空中又傳來了音律之聲,淒婉哀怨,這皇城之內,也有不如意的人嗎?
李尋歡加快了步伐,身旁金甲武士生冷的金戈交加聲和殺氣,卻和這紫禁城顯得格格不入。
他不敢多看,前面的漆紅大門開著,校兒已經坐在裡面等著他了。
坤寧宮內,溫暖如春,燈火柔柔弱弱,茶香襲人,倒有些江南的氣息。
“少年時代的情誼,一直在我心裡,這些年這個時節,茅師父和老李探花都會到京師來的,老李探花去了仙界,今年茅師父沒來,卻是你來了,歡兒也長大了。”
李尋歡有些緊張,不敢去看天啟帝朱由校,只是低頭盯著面前的茶杯。
“自從父皇仙逝後,坐在這龍椅幾年時光,我就不自由了,我也想每年去江南走走,像信王一樣,常常能夠看到你們,還有外面的世界,可惜我是身不由己啊。”
朱由校清歎一聲,從龍椅上站起走了過來。
李尋歡這才抬起頭去看當今聖上朱由校。
一張蒼白的臉上,血色甚少,走過來的腳步也是無力的。
校兒的身體,那時候也是很好的,不,是皇上。
李尋歡趕緊糾正腦海中這個稱呼,隨即低聲說到:
“即是軍國大事繁忙,皇上還是要多多休息好才是。”
朱由校略微點了點頭,閉上了雙目若有所思,過了一會睜開眼睛又道:
“前年我親自點了你這探花郎之後,一別也快兩年了,你也不來京師看看。”
李尋歡很是欣慰,又是難過,不禁歎了口氣。
“我身上擔子重逾千斤,尤其這一兩年,邊關烽火,海內饑民,朝廷內部宦黨之爭,皆是動一身而引千發,我的身體這幾年又是愈來愈差。”
朱由校漲紅了臉咳嗽著,又在桌上一個瓷瓶裡拿出來幾顆紅色的藥丸,泡在了水裡一口喝下。
“皇上喝下去的是什麽藥丸?”
李尋歡驚異著問到,忽然想起來聽到王公公和那人的說話,也是藥丸。
“這是內廷幫我配製的丹藥。”
看著紅藥丸,李尋歡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心裡最想說出來,不要吃這紅藥丸了,卻是不敢說出來,沒有充分理由說出來,反而會適得其反。
李尋歡又垂下了頭,心裡難過,眼淚已經不自主的流了下來。
這時朱由校又道:“茅師父曾經和我說過擔憂信王之事,我早有準備。
九鼎之上,人人都是垂涎三尺,何況手握大權的王族。
信王自小對我言聽計從,這兩年雖然有些改變,多是他身邊的那些人的主意,一會他也要到坤寧宮來的。
這個事,我只能和你借這個機會和你嘮叨一下,天下之大,我卻是無人可訴衷腸啊!”
李尋歡更是心裡一驚,這等皇室糾葛,朱由校卻是說給我聽,又是什麽用意?
他看似羸弱不堪,內心仍然強大,更是心智機警,他和兒少時一樣的聰明,只是身體不太好。
李尋歡抬起頭來,看著朱由校,又想問起魏忠賢執掌朝政的事,卻是不知道怎麽開口,索性只能聽朱由校繼續說著。
二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這時一個柔美的聲音從窗外傳了過來。
“皇上這麽晚了還不休息,要不要我給你準備點吃的呀。”
朱由校呵呵笑道:“讓禦廚弄幾樣點心給我和李尋歡充充饑,做好了你送進來就是。”
窗外女子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坤寧宮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綠衣女子端著盛有幾樣點心的茶盤走了進來。
看到綠衣女子,李尋歡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綠衣女子竟然是在金陵秦淮河見到的永寧,還是那日初見的衣著。
永寧把茶盤放下,眼波中流動著欣喜。
“公子來了京師,也不去尋奴家,沒想在這裡遇見了。”
李尋歡之下窘迫,更是緊張的咳了起來,不知道說什麽,看了一眼永寧,又向朱由校望去。
“金陵一夢,而今京師相會,卻也是有緣千裡啊!”
朱由校呵呵笑道。
永寧的臉一下子緋紅起來,扭過身說到:
“皇兄不許取笑人家,小時候你沒事就欺負我和二哥,整天板著個臉裝做大哥的樣子。”
永寧竟然是當朝公主,李尋歡隻覺得是在夢中一樣,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永寧別鬧了,古語有雲,長兄如父。
李尋歡!這下你知道在金陵遇上的是誰了吧,永寧雖然脾氣強了些,但是識大體,從不把自己當小女子看待。”
朱由校說完了,又看著永寧道:“公主,我說的對不。”
永寧支支吾吾:“你是皇兄,願意怎說就怎說吧,天下唯你獨尊,不讓你說,你不砍了我的腦袋呀。”
“你的永寧宮,無論你走多遠,那裡都是你的閨房,我會一直給你留著的,你在外面住不習慣了,就回來住。”
永寧轉過身來,已是淚流滿面,用手帕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珠說到:
“哥哥在,我就有個家,永寧謝謝皇兄這些年的照顧和寬容。”
朱由校也有些動容,輕輕歎了口氣。
“你的傷好些了嗎,不要大意了。
我明天就回自己府裡了,過兩天我給你接風,到時候你和萬大人一起去吧,不是你在金陵救了我,說不上這會我在盛京了,還是要謝謝你,李尋歡!”
永寧接著說到。
李尋歡還是很緊張,站起身來不知道說些什麽。
這時,有執事太監走進來和朱由校輕聲耳語了幾句,皇上朱由校站起身走了過去,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又轉身說到:
“你們暫且聊聊,我去和信王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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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時不時的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李尋歡這會才好了一些,坐下來喝了口茶。
“我給你彈一曲吧,看你第一次進宮,就緊張成這個樣子,以後多來幾次就好了。”
李尋歡笑了笑,看著永寧,甚至有些溫暖的感覺。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孤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煙。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永寧一邊彈著,一邊低聲吟唱著。
李尋歡卻是感慨萬千,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世間事,幾百年間本就如夢如幻一般,相逢何必曾相識?
自己和永寧不也是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之人!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悲苦,無論天子王侯,還是一介布衣。
相逢是緣,重逢更是喜悅,而重逢也就意味著還會別離,誰和誰又能永遠呢!
忽然間,曲子停了,永寧站起身來道:“茶也涼了,我去幫你再泡一杯來。”
李尋歡回過神來,永寧已經走了出去。
隔壁又傳過來低沉的聲音。
“我身體從小就不好,到現在也沒個傳宗接代的,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我走了你就接過來,將來這天下就是你的。”
正是皇上朱由校的聲音。
信王朱由檢的手有些發抖,聽到哥哥的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說到:
“皇上千秋大業,龍體康健,不要說這些晦氣的話,你要折殺小弟了。”
信王說完了,狠狠的在地上叩著頭。
透過房門的縫隙,李尋歡看到天啟帝朱由校的眼神,竟是痛苦和無奈。
這兩兄弟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逢場作戲呢?
信王還是跪在地上,朱由校絲毫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皇上朱由校喃喃的說著,又推開了那扇門走了進來,只剩信王一個人跪在地上,還在不停磕著頭。
看到朱由校臉色陰冷,李尋歡心中一驚,渾身汗透,急忙站起身來。
這時外面傳來了永寧的驚叫,還有打鬥之聲,李尋歡縱身就出了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