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哥，你，你什麽時候到的”

　　“不早不晚，剛好聽到你們聊我的事情”，陳雲霄隨手扶起了跪坐在一旁的小廝，“事過不悔，沒什麽可惜的。這位小兄弟，我師弟就是這個性子，你別見怪，你轉告你家老爺，陳某絕不毀約，兩個月內必會將戶口遷出，在田陽消失，這兩個月照顧好我姑姑，我安頓好後便來接她。”

　　“這個陳公子放心，陳大娘好吃好喝，從不敢怠慢。令弟雖然行事魯莽，但小的也不敢壞了老爺的大事，今日之事，大家都守口如瓶，免有波折。”

　　小廝行了一禮，便自行離去，一屋之中，只剩下我們仨人。此時我是無比尷尬，他們師兄弟的事，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七七八八，別的可能還好，但買賣功名這種能判殺頭罪的事，我居然也知道了，聽聞江湖人殺人如麻，我會不會被滅口?

　　“師哥”，宋不安哐當一下給陳雲霄跪了下來，我愣了一下，原來，我還沒在他們考慮的范圍之內，“我雖然不讀書，但也知道功名有多重要，你把這麽重要的東西賣了換師父的命，我打心裡佩服你，這世間的人為名的、為利的打得頭破血流，哪有幾個有真心的，你做到這份上，就值得我認一輩子師哥。”

　　“你早就拜過師哥了，怎麽還拜第二次，可惜師父的命還是沒留下來”，陳雲霄苦笑一聲，“往事已矣，這件事別再提了，幸得還有你這個師弟，我也不算一無所有。”

　　“師哥這件事你真就打算這麽認了?”

　　“那還能怎麽辦，本就是惹不起他略陽薑氏，現今我姑姑還在他們手中，哪還有什麽翻天之力”。陳雲霄雖然說得一派瀟灑，但臉上難掩一絲落寞之情。我怔怔的看著陳雲霄，心裡略微有些平衡，我是從天上跌到泥中的人，本來覺得自己已經夠慘的，而眼前之位卻是在泥裡折騰要抬頭又被打回到泥裡，好像比我還慘一點。

　　“你看我幹什麽?”陳雲霄發現盯著他，問道。

　　“沒事，沒事，我就是好久沒過考上科舉的人，我想多看兩眼”，我忙解釋道。

　　“好久沒看過?你以前見過?”

　　“沒見過，沒見過，我一介草民，田陽破落戶，哪有那等本事”，我笑笑道。

　　“我說他也沒有，他有的只是一些顛倒是非的本事”，宋不安白了我一眼道。

　　“不安，些許日子了，你再是跟他計較可真是沒肚量了”，陳雲霄道，“江湖上我也聽了不少，你並無門派依靠，若不是朋遠幫幫主收留你，你這個遊俠怎麽可能在江湖安身，以後萬不可再結仇家，現下只是因著你武功高強，再加上是朋遠幫的分舵主，人人都要瞧著一些朋遠幫的威名，不敢與你為難，豈不知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萬一將來你有落魄之日，保不齊會被哪個仇家找上門來。”

　　宋不安這幾日對他師哥的話並不太聽，可這一次卻是恭恭敬敬的抱拳道，“師哥既然這麽說了，我收起性子便是。”

　　又過了幾日，這一天中午，兩兄弟做了些飯菜，宋不安不會做飯只打了個下手，而陳雲霄卻廚藝甚好，我吃了一頓飯後，便生了困意，太陽正暖便斜倚著床上睡著了。睡醒時正聽得院中有比試的聲音，猜想是兩兄弟切磋武藝。

　　“師哥，你這拳腳功夫已經練得十分嫻熟，只是缺乏實戰，要想大成必是要多找人去過招，內功根基也還可以，只是還需要參悟才能漸入化境。”

　　“師弟說得甚是，我入門太晚，想要有所成，看來是要自己多請教了。”

　　這可有點意思，兩兄弟差著四五歲，師兄的武功還要師弟多給指點。

　　“咚咚咚”，忽然一陣敲門聲，片刻後聽到門開了，一個少年的聲音傳來，“舵主原來真在這裡，我還擔心舵主給的地址我找錯了，幫主可是急得很，叫您速速回幫裡。”

　　“不是說準我一個月的假嗎，怎麽又這麽急著找我回去。”

　　“舵主，您可是真是張得開嘴，本來幫主給您三個月假讓您出去遊玩一番，結果您這一去就是半年，音信全無，好不容易在擒虎山莊找著您了，結果您又張嘴請了一月的假，幫主可沒說準您假，您倒是自己給自己批了。幫主這回可是急了，說您不回去就別回了，朋遠幫不缺您這位舵主。幫主可是一向帶您不薄，您還是趕緊回去跟幫主陪個不是吧，我瞧幫主就是一時氣急，對您還是在意的很的。”

　　“行。。。我先回去，幫主真是越老脾氣越大。那個，師哥，我先回幫裡，若有什麽事情，書信或者去幫裡找我都行。”

　　“放心，忙你的。我也要遷走戶籍了，待我找到新地方，我必寫信告知你。”

　　“對了，還有那個廢物，你直接給送回家吧，我看他那破腿也沒什麽事了。只是知道你我不少事情，留著是個禍害。”

　　我打了一個哆嗦，聽宋不安這意思是真有點想殺我滅口的。

　　“放心，他膽小怕事，不會給自己找事的。你戾氣太重，別殺人，別結結怨，切記”，師兄弟說了幾句，宋不安便收拾東西走了。

　　我在屋裡有些忐忑，但一想到戾氣重的宋不安走了，這陳雲霄卻是個講理的人，幾番回護於我，也不至於對我怎麽樣，心裡便寬松一些。

　　“還裝睡呐”，陳雲霄走進我屋中，原來他早就發覺我醒了。

　　“這。。。多謝你回環”，我道，“若沒有大俠，我被令弟不知殺死多少次了。”

　　“不必謝我，不安雖然名聲不太好，但也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就是在嚇唬你。”

　　“嚇唬我?”我想了一想，似乎也對，陳雲霄的耳力都能聽出來我已經醒了，宋不安怎麽會不知道。

　　“你和不安的事，原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惹事在先，他打你也不為過，這算是扯平了。”

　　我自然是巴不得扯平了，擠出一個笑容道，“只要你師弟不找麻煩，我便是燒高香了。”

　　陳雲霄看了我一會，忽然笑了，“你說你，堂堂的丞相之子，怎麽這麽膽小。”

　　“什。。。什麽”，我驚得下巴差點沒有砸到地下，我自被充軍起，便再也不提身世，他陳雲霄是怎麽知道我的身份的?

　　“你別多想，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看你對官場上的事知道的清楚，不似普通人家出來的。我便去仙客樓問問你的來歷，掌櫃的說你是去年冬天落在田陽的，因為除了識些字，什麽都不會，所以才做了寫話本的營生，我便想到去年一批從洛陽來的死囚被充軍平羌亂，後來這一批中一部分因功免罪落戶到了田陽，時間剛好是去年冬天。我正好有朋友在衙門做小吏，便請他幫幫查查這批死囚的卷宗，然後就查到了你的檔案。去年的趙丞相忤逆案，驚動朝野，我記得當時傳出的消息是誅連三族，沒想到，居然還有一子留在人間。”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到底是什麽人，還沒怎麽著把我身份全查清了！

　　“我可是光明正大因為破敵有功被釋放的，我可沒做什麽手段。”

　　“你別緊張，我只是好奇罷了，沒想對你做什麽。人生苦長，誰還沒有點坎坷不如意呢”，陳雲霄抬頭望望天，“也不早了，天都黑了，要不然，咱倆喝點”

　　還不等我回話，陳雲霄便進了屋裡拿出了兩壺酒，“算你運氣好，我藏了好幾年的‘醉落’，本想金榜題名那天喝的，以後也用不上了，所幸喝了吧”，陳雲霄說著把一壺酒遞給了我，我接了酒，陳雲霄伸手提住我背心，一個飛身，直接拉我飛到了房頂之上。

　　我看看下邊，雖然房頂不高，但摔下去絕對也夠躺半個月的，“咱們喝酒非要在房頂上喝嗎”

　　陳雲霄抬手指指望遠處，“你看，視野開闊了”

　　我隻好賠笑一聲，小心翼翼的坐好，只怕自己一個暈乎摔了下去。陳雲霄卻似乎沒看出我的心思，自飲自酌。

　　“陳大哥，我打擾幾日了，明天送我回去吧，我看你也挺忙的”，陳雲霄這種人總讓你有種看不透的感覺，直覺告訴我離這種人遠點為好。

　　“你別這麽說，我一點都不忙。送你回去?你腿傷成這樣，誰照顧你”

　　“大哥，你這心也太過好了，不但救了我，還養了我這麽多天。我得罪你師弟在先，一切也算我活該，怎麽非要管我死活”

　　“我也不是心好”，陳雲霄搖了搖酒壺，“你也不用把我想成好人，我只是見不得武林中人欺負尋常百姓。”

　　“扶弱濟貧不就好人嗎”

　　陳雲霄乾笑幾聲，“也不是什麽好人，只不過是同病相憐而已。八歲那年，兩個江湖門派廝殺，波及了我們的村子，一夜之間全村被殺，我父母叔伯都死了，我僥幸生還。小時候沒有本事，只能逃命，後來大了，學了武，便再也見不得這種事情。”

　　“想不到陳大哥身世居然如此不幸”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月光下我看向陳雲霄，他臉上一派平和，並不見悲傷之色，仿佛那滅門的悲痛與他毫無關系。

　　“大哥，我有一事不明。我記得你之前說武林中有規矩，武林中人不能欺負百姓，宋不安打我就是自毀名聲，為什麽武林中會有這條規矩，如若我武功高強，我又不是武林中人，那宋不安若是顧全名聲，豈不是任我欺負?”

　　“你見過哪個百姓會武功高強的”，陳雲霄吃驚的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吃驚我問的問題。

　　“為什麽不可能?我只是太懶，若不然，把我武功師父的本領學到，未必不是高手”

　　“哈哈”，陳雲霄笑了幾下，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你真是不懂江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