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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瀾紀》第二章 1戰巫子
  漓陽北教場上,臨時拚湊的守城軍正在操練。

  縣衙的三班衙役都編入了守城軍,平時拿慣了水火棍,突然要換成鋼刀、皮盾、硬弓和長槍,讓這些公門中人好生別扭。然而惡狼襲來,眾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熟練手中武器。

  偌大的漓陽縣衙,沒了衙役值班,頓顯幾分清冷。方老頭帶著蘇皓,徑直走進了縣衙大堂,午後陽光透過明瓦,射入堂內,形成數道明亮光柱,光柱中塵埃靜靜飛舞。

  嶽知縣隻身一人,身著常服,背對大門,呆立堂上,定定望向一副懸掛壁前的老舊羊皮圖,圖上繪有漓陽縣城及周邊山川河流、道路詳情,左上角一行青黑文字——《漓陽縣圖志》。

  嶽知縣似乎沒聽到腳步聲,方老頭隻好輕咳一聲。

  嶽知縣也不回頭,揮手道,“不是說了,城防你全權負責,不用再來稟報嗎?”

  方老頭歎道,“知縣大人端詳漓陽圖志許久,不知有何退敵良策?”

  “什麽人?”

  嶽知縣憤然轉身,正待喝罵,等看清了老者面容,立馬想起縣丞對其身份的猜測,他眼珠一轉,打了個哈哈,硬擠出一絲乾澀笑容,“本官尚無頭緒,不知老人家有何見教?”

  “請問知縣大人,漓陽縣中城防軍有多少?”

  “近八百人。”

  “這些城防兵士如今如何布置?”

  “婁班頭剛剛稟報,除了一百人分守四門,察敵示警,其余的,都在北較場抓緊操練。”

  “操練之後,這些兵士怎生布置?”

  “就地修整,若敵軍攻來,便去受攻處支援。”

  “一門僅留二十人,簡直兒戲!若是有幾處城門,同時受到攻擊,又該如何分兵?”

  “本官已將城防之事,全權委托給婁班頭,他應該會根據戰況,來部署守軍。”

  “知縣大人,擂木、箭矢等守城物資,是否都已運送到城樓上?”

  “這些瑣碎之事,本官的確不知……”

  “知縣大人,老夫剛從北城樓回來,並未見到守城物資,城樓上負責瞭望的兵士,也沒盡到察敵之責,若是忽勒人現下攻城,恐怕不過兩頓飯功夫,就能拿下漓陽了!”

  嶽知縣捏拳擊掌,“婁班頭這廢物!本官委以守城重責,他竟敢漫不經心!”

  見老者臉色冷峻,嶽知縣賠笑道,“不過,也不能全怪婁班頭,他畢竟不是兵房司吏,不懂城防之事,但本官手下真是無人可用……老人家,你可有什麽退敵之計?”

  老者轉向蘇皓,“給知縣大人講講,剛才你在城樓上的分析。”蘇皓知道形勢緊迫,也不推遲,三言兩語,說明了對忽勒主攻方向的猜測。

  嶽知縣捋著胡須,恍然道,“如此來說,全力防守城北就行了?”

  蘇皓搖搖頭,“城東也不能不管,此處很可能成為佯攻之點,若是守軍太少,佯攻或許會變成真攻,要是城東城北同時被攻,以漓陽的守城兵力,恐怕難以兼顧。”

  嶽知縣暗忖,那到底該怎麽做?守城我是半分也不懂,眼前這老者,若真是縣丞說的那位大人物,見慣大小戰役,請他來坐鎮指揮,強過婁班頭那廢物百倍。

  主意打定,嶽知縣肅容道,“婁班頭不懂軍事,漓陽雖有守城之兵,卻無守城之主,老人家既已明察城防疏漏,能不能幫助本縣,統籌城防之事……”,

  話未說完,就聽到一陣急促鍾聲傳來。“敵軍攻城?!”嶽知縣頓覺頭皮發麻,雙腿發軟,平地一個踉蹌,身子晃了幾晃,差點跌坐下去。

  方老頭沒回話,側頭看向蘇皓,眼神疑惑,那神色分明在說,“忽勒人為何改主意了,要在今天攻城,什麽情況?”

  蘇皓心忖,“我知道個頭!”,硬氣回瞪死老頭一眼,回身趕向北城,方老頭緊緊跟上,隻留下一臉驚惶的嶽知縣,呆立公堂。

  二人趕回北城樓,見到婁班頭帶著一百來守兵,蜷縮在垛牆後,不時探出頭去,從垛口觀察城下敵軍動向。

  北城門外的吊橋早已收起,隻余下一條兩丈來寬的護城河——

  河水清澈冷冽,是由漓水支流繞漓陽城流過,而形成的天然護城河,河中還有一種奇特小魚,柔軟靈動、全身透明,夜裡還會發出極淡白光,此魚一旦離水,就立刻變得僵硬,肉質苦澀,難以入口,本地人喚作漓雪銀魚。

  此刻百余忽勒騎兵正在護城河對岸來回馳騁,掀起滾滾塵土,一些兵士在馬背上肆意嬉笑,就算是語言不通,城牆上的漓陽守軍也能感受到忽勒人的驕橫與蔑視。

  見蘇皓又跑上城樓,婁班頭難抑怒火,朝二人喝道,“找死嗎?滾!”

  蘇皓正想解釋,卻見方老頭沉著臉,上前一步,“老夫受嶽知縣所托,統理漓陽防務,如今敵軍臨城,擂木、撞車等守城軍備,班頭備好了沒有?”

  婁班頭壓下火氣,暗忖,這老頭要是真懂守城,我這外行也不用背鍋了,不過這委任是真是假,還得回縣衙核實。他回道,“還缺些擂木、滾石。統領城防一事關重大,我得回縣衙核實一下,還請老先生稍候。”

  方老頭淡淡點頭,袖手而立,不慌不忙踱到垛牆後,查看起城外動向。死老頭一句話就鎮住了婁班頭,蘇皓愈發覺得,方老頭不苟言笑時,身上還真有一股子攝人威勢。

  婁班頭走後不久,方老頭察看過敵情,朗聲問道,“婁班頭不在時,防務誰負責?”

  “我,我!”,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鍾樓旁傳來,隨後李通出現在視野中,“老先生有什麽吩咐?”

  “豺狼上門,主人家不招呼一下,怎麽成?”,方老頭冷聲道,“你去調五十名弓手過來!”

  李通聞言瞠目結舌,要說“好”吧,婁班頭還沒回來,不知道老者是不是真被委任,要說“不”吧,如果老者真被委任守城,自己就成了抗命的倒霉蛋了。

  “五十名弓手分成兩組,輪流攻擊在護城河邊的騎兵,一組射完後,另一組立馬補上,兩組弓手務必在五息內,完成六輪射擊,五息後,停下攻擊”,老者接著道。

  李通不知所措,隻好向蘇皓投去求助目光,眼神清澈的如同太學生,帶著問詢之意,“好侄兒,這位真是受了嶽知縣委托?能聽他的嗎?”

  李捕頭的求助,蘇皓秒懂,朝他微一點頭,李通見了,立馬去調派弓手。蘇皓憂心忡忡地問道,“方老頭,你說要是被攻擊了,忽勒人會不會提前攻城?”

  方老頭定定望著城外,“不好說。”

  蘇皓急了,“整飭城防、分配守軍,都需要爭取時間,若是貿然攻擊,讓敵軍提早攻城,豈不是得不償失?”

  “試試看?”方老頭一臉從容,突然換了話題,“蘇小子,你知不知道,戰場上忽勒最讓人頭痛之處,是什麽?”

  “忽勒擅馬戰,來去迅捷,很少與大炎主力正面對戰,就像田裡的泥鰍,四處禍害又滑溜難逮。除了白鷺關大戰,忽勒和大炎正面狠拚了一次,其他時候多是輕騎遊擊為主”。

  “不錯,忽勒喜騎兵遊擊,驅之易,絕之難,的確讓人頭痛”,方老頭讚同道,“此外,化外巫教的巫術師,常混在忽勒軍中,能讓其戰力大幅增加”。

  “巫術師?”

  “巫術師是化外巫教的傳教者。化外巫教發源於刺勒大草原以北,莫竭群山山腳,雪水匯江之處的巫神山。化外巫教借著忽勒部族向南傳教,而忽勒人看重巫術師控人如傀的巫術,雙方各取所需,巫術師能協助忽勒作戰,忽勒則默許巫術師在部族裡傳教。”

  “巫術師靠什麽助戰?”,眼見戰場秘辛就要曝出,蘇皓來了精神。

  “化外巫教修習魂魄之術,幻境攝魂、迷魂傀儡、亡魂問話、激魄死戰……打探軍情、魅惑控敵、臨時增強己方戰力,這些都是巫術師的拿手戲。”

  蘇皓憂道,“要是忽勒人每支隊伍,都配上巫術師,大炎邊防不是岌岌可危?”

  方老頭搖搖頭,“這倒不用擔心。或許是魂魄之術必遭天罰,巫術師很少能活過四十,化外巫教一貫人丁不興,巔峰之時,巫術師也不過近兩百人。這些巫術師平日在忽勒傳教,其中一些初階巫術師,偶爾會奉命協助忽勒騎兵出戰。”

  “奉命?”

  “巫術師是對化外巫教中普通傳教者的通稱,傳教者中的高階者,被稱為魂巫師,最頂階者叫做天巫師,也就是化外巫教的三大教首,天巫師的實力,據說與清虛真人不相伯仲。化外巫教是大炎的叫法,巫術師自稱為‘巫神教’”。

  不等蘇皓消化完所講,方老頭指著城下,“我看那投敵的胡牛兒,對敵軍首領有問必答,且是面無表情、神情木訥,若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或許已迷失心智。”

  蘇皓倒吸一口涼氣,“傀儡?!這隻忽勒騎兵裡,難道藏了個巫術師!”

  方老頭輕歎一聲,“希望,是我猜錯了。”

  二人再向城外望去,已不見胡牛兒影子,不知躲哪兒了,卻看到忽勒人開始搭設軍帳,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方老頭沉吟片刻,給蘇皓安排了個緊要任務,讓他帶上一兩人,立刻去西北郊外的天漓山清鳳台,詳細探查忽勒人的軍情,譬如營帳布局、軍士人數、警戒范圍等,為城防做好功課。

  天漓山,是漓陽西山群峰中最高的一座,半山腰處有個清鳳亭,亭外有塊凸起外展的平整巨石,宛如天然生就的觀景平台,便被叫做清鳳台。

  站在清鳳台上,就能俯瞰漓陽全城,每到重陽,這裡就是漓陽人必登之處,在漓陽可謂是無人不曉。從清鳳台上眺望北城外敵情,自然也如掌上觀紋,一覽無余。

  蘇皓叫上兩個相識的守軍,一個叫江三,是老鐵匠鋪江掌櫃的三兒子,一個叫吳慶,是衙門裡的雜役,三人從西門出城,直奔天漓山。

  盛夏時節,清鳳亭外,一片翠竹綠意盈盈。火紅的鳳仙花、白色的蒲公英,加上一些不知名的黃色野花,仿若給清鳳台,鋪上了一道五彩繽紛的繡毯。

  蘇皓沒心思欣賞山花爛漫,他帶著二人,走到清鳳台邊緣,俯瞰北城,只見忽勒人搭建的軍帳,緊緊簇成一團,約莫有百余個,居中的一頂,規模是周邊軍帳的兩倍還多,看來應是騎兵統領所有。

  視野之中,忽勒兵士已如螞蟻般大小,除了搭建軍帳的軍士,蘇皓還見到一些忽勒兵士躲在軍帳後,揮動鍬鎬,似在奮力掘土,掘出的泥土,被裝進一旁的布袋中。

  這是要挖地道攻入城內?

  蘇皓耐著性子,靜靜觀察,只見忽勒人掘土的走勢,並沒有直直朝向漓陽,而是一道弧線,似乎是要把臨時營寨給圍上一圈,充作戰地壕溝。

  對於被掘開的泥土,忽勒人並沒有丟棄,倒是都裝進了布袋中,壕溝越挖越長,溝旁堆疊起來的土袋,也越來越高。有兵士旋身翻過已有半人高的土袋堆,這個動作,讓蘇皓頓時恍然大悟——

  壘土為坡!忽勒人想把土袋壘在城牆下,形成一道人造土坡,好讓騎兵順坡衝上城頭!

  敵軍不著急攻城,很可能是要等把壘坡的土袋攢夠。

  “忽勒人在乾嗎?”,卻是同行的吳慶發問。他見蘇皓凝神俯瞰,有樣學樣,也眺望了一會兒敵軍動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再看蘇皓已是憂色上臉,不由出聲詢問。

  蘇皓說出自己的猜測,吳慶和江三同樣變了臉色,二人都說要立刻回城稟報軍情,蘇皓卻搖搖頭,“再看看,他們掘土的人不多,不知道這個速度,還得挖上多久”。

  一盞茶後,壕溝旁的土袋,只是稍稍堆高了些許,遠沒到一人高。蘇皓心忖,漓陽城牆高兩丈有余,按目前的速度,最少得挖上兩天,忽勒人才能湊夠足夠的土袋。

  “估計,還有兩天時間”,蘇皓一邊凝視敵營,一邊和同伴交流,“我們先回去,報告軍情。 ”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都別走了,這裡風景不錯,很適合孤魂野鬼”。

  蘇皓三人大驚,轉過身來,見到身後數丈外,緩緩走來四人,當先一人身穿黑色長袍,深遂袍帽遮住面目,聽聲音是個年輕男子,其他三人皆是深目高鼻、身著皮甲的忽勒騎兵。

  黑袍男子雙掌攏起,兩手拇指、食指互扣,形成一個奇詭手勢,指縫間隱有黑光閃耀,他與三名忽勒騎兵的鞋,均被淡淡黑光籠罩,走動之時,竟能不發出一點聲響。

  “巫術師?”,蘇皓心頭掠過一絲不詳猜測。

  耳畔猛地響起“蒼啷”聲,吳慶和江三紛紛拔出腰畔鋼刀,敵人暗中到來,身後又是百丈山崖,眼下形勢,唯有回身力拚,才可能贏得一線生機。

  蘇皓雖沒有修習過武道,但狹路相逢勇者勝的道理,還是清楚的,他跟著拔刀向敵,冷冷譏嘲,“你是什麽人?藏頭藏尾、不人不鬼,我看這清鳳台上,就你最像孤魂野鬼!”。

  黑袍男子不受他譏嘲,帶著傲意冷哼一聲,撤去詭異手勢,再一揮手,三名忽勒騎兵舉著月牙般的半彎胡刀,就攻了過來,蘇皓三人連忙舉刀對敵,吳慶是衙役出身,有幾分身手,他知道蘇皓沒有修習武道,幫他接下了不少攻勢,饒是這樣,蘇皓這邊仍是險象環生。

  鋼刀對拚之時,遁元珠內的星魄巫首分魂,緩緩睜開美目,面容疑惑。

  隔著遁元珠這層“琉璃屏風”,女巫首隱約感受到一股熟悉氣息。

  她腦中閃過幾張面孔,“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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