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
風和日麗,陽光明媚。
張觀棋帶著張楚秀吃完早食,又坐回了連廊旁的台階上,張楚秀依舊是一副盼星星、盼月亮的表情。
只不過。
楚秀這時候的期盼,不再是以羊換羊了,而是希望阿姐早點回來。
正盼著。
忽見鍾伯邁著急匆匆的步伐,朝這邊走來,見到張觀棋後,先施一禮,而後說道:“二少郎,武延基在前廳等著,說要見你。”
“見我?”
張觀棋微微驚訝。
“是。他還說,他已經把楚言小娘子送回府了,人就到後院了。”
話音剛落。
便聽到後院門口傳來馬車的聲音,鍾伯抻著脖子,往門口外望去。
走下馬車的,果然是張楚言。
一路上,駕車的車夫倒是把自己聽來的、關於張府這幾日的境遇,都細細地和張楚言分享了一番……原來,自己的家人都還活著。
張楚言重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眼下,姐妹倆多日未見,倒是有無數的話匣子,估計也只有傻傻樂觀的張楚秀,能慢慢安撫張楚言這幾日受到驚嚇的心。
又見二嬸和張硯南聞聲而出,都圍在張楚言身邊,噓寒問暖。
張觀棋臉上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轉身就隨鍾伯去了前廳,畢竟,前廳還有一個叫武延基的人,需要他親自會會。
………………
張府前廳。
張觀棋走得不急不緩,到前廳的時候,已然過了兩炷香的時間。
但見武延基雙手環在胸前,立於堂上,正抬頭仰看著前廳匾額上的“明德惟馨”四個大字,一臉的饒有興致。
“武延基?”
張觀棋進了前廳,坐下。
“喲,張二郎君來了?我還以為,你在自家宅子也能迷路呢?”
武延基一開口。
便是這般反語。
張觀棋自顧自地坐著,甚至都沒正眼看武延基一眼,隻淡淡地回了句:“武大郎……君,你今日來此,有何貴乾呐?”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武延基也找了個地方坐下。
“我不知。”
張觀棋繼續裝傻。
“把人放了。”
武延基語氣有些強硬。
“誰?”張觀棋反問。
“你別給我裝傻。”
武延基捏緊拳頭,站起身。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前廳仿佛就有了那麽一絲火藥味兒。
“你說的,該不會不是昨天帶著一幫人大鬧我張府的那個王老伯?”張觀棋假裝才想起來。
“我已經讓你妹妹張楚言完璧歸趙,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武延基語氣輕蔑。
“可他帶一群人鬧事兒,攪和我們張府重金求醫之事,又該如何處置呢?”張觀棋拋出問題,不依不饒。
“張觀棋,你不要太過分了!我是看在伯父的面子上,才答應親自走這一遭,你要是覺得我們武家好欺負,那你便是想錯了!”
武延基說得青筋暴起。
“既然如此,你們便是主動承認,昨日之事與你們有關囉?”
張觀棋說得輕描淡寫。
從武延基剛才的話來看,昨日之事,應該和武三思脫不了乾系。
“張觀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次設計陷害我阿耶,以此替你們張家脫罪,很了不起啊?我告訴你,就算你陷害我阿耶,就算我阿耶已然下獄……陛下也不可能真的處置我阿耶。你不可能得逞!”
武延基說得有些氣憤。
“陷害你阿耶?”張觀棋冷哼一聲,懟道,“你阿耶很厲害呐,勾結酷吏、陷害忠良、大興巫蠱,還敢私藏龍袍……那可是龍袍誒!樁樁件件,皆是自作自受,可沒人有這個本事能陷害於他。”
聽了這話。
武延基氣得牙癢癢,卻無奈於張觀棋這番言辭確實有幾分道理。
且礙於武三思的警告。
稍平複了一陣,武延基最終還是選擇憋住火氣,隻沉聲怒問道:“張觀棋,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人,到底放還是不放?”
“當然可以放。”
這次,張觀棋答得爽快。
武延基斜睨了張觀棋一眼:“算你識相,那你把人交給我吧。”
“行。反正昨日,他已經把該招的都招了,留著也沒什麽用,你們且帶回去吧。對了,別忘了給他好好治傷哦……不然,胳膊就廢了。”
張觀棋微微一笑,故弄玄虛。
雖然昨天晚上,張觀棋暫時並沒有從王有睦嘴裡問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來,但他之所以如此說,無非是想讓武三思對此人起疑。
也算是,淺淺挖個坑吧。
果然,武延基臉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但很快,就又恢復了一個冷冷的表情,咬牙回道:“張觀棋,你等著。咱們的帳,改日再細算!”
張觀棋冷笑一聲,沒再刻意理會他,只是伸手擋住武延基的去路,說道:“先別走啊……楚言的賣身契,還給我!”
武延基眼裡掠過一道精光,右邊嘴角微微上揚,愣了幾秒後,掏出一張帶有手印和教坊司簽字畫押的賣身契,扔給張觀棋:“還你!”
說罷,武延基拂袖怒目,沉著臉,跟在鍾伯身後,去了張府柴房。
張觀棋拿起賣身契,細細檢查一番,雖然總感覺哪裡有說不上來的奇怪,但目前看來,也只能先這樣了……
而武延基將王當毅換出來之後,是一刻也不想在張府多待,徑直往大門走去,卻沒想到,在大門口,遇到了專程候於此處的張若虛。
“喲,還有個擋門狗。”
武延基語氣很是輕蔑。
張若虛也不和他惱, 隻嚴肅地問了句:“你,就是武延基?”
從年齡來看,張若虛比張觀棋大六歲,而張觀棋比武延基還要大上兩歲,所以,武延基入國子學之時,張若虛早已參加科舉,進入仕途。
後來又去了兗州。
兩人並未見過面。
至少,彼此不相熟。
而原主張觀棋之所以認識武延基,實在是因為武延基這個混球盯上張楚言之後,動不動就騷擾於她。所以,原主曾與武延基有過直接衝突。
再看眼下。
武延基抻了抻脖子,很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你又是哪根蔥?”
張若虛依舊不氣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武延基,不急不緩地說道:“張楚言是我家小妹。你以後最好離她遠點,也別動什麽歪心思!”
字字句句。
針尖對麥芒。
都是直截了當的警告。
說完,張若虛斜看了武延基一眼,瀟灑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什麽東西?”
“敢這麽和我講話?”
氣得跳腳的武延基,看著張若虛遠去的背影,獨自憤怒,兩眼似乎就要冒出火來,一扭頭,卻見到了王當毅這張令人生厭的臉……
“都怪你這狗奴,廢物一個!自己辦不好差事,還連累本小爺,賠了夫人又折兵……還要在這兒,聽一個個犬彘狂吠亂叫!”
沒地兒撒氣的武延基,終於還是把氣都撒在了王當毅身上。一腳踹到他身上,把王當毅疼得吱哇亂叫……卻還得保持著面上的恭謹。
確實有些難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