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當俘虜?”

　　腦子正常的人，大概都不會這麽想。不過事出有因，李卓略加思索，又覺得合情合理。

　　“虎子！”

　　李卓覺得虎子有些幼稚，卻也不以為意。但另一邊的柳五喝止了虎子，嚴肅的看他一眼，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柳五一直跟著李卓稱呼李卓為“郎主”，是真正把李卓當做一家之主，以仆下自居，謹守主仆分界。

　　在五冠莊裡，柳五是為數不多的中年人，負責李卓的出行安排，責重權大。平日裡又教授少年們的武藝，在五冠莊裡頗有威嚴。

　　別看虎子和李卓親近，說話也隨意。但對柳五一直都發怵，小聲應道:

　　“柳師傅……”

　　柳五嚴肅起來，低聲教訓虎子:

　　“你跟著郎主多年，言行上出格一些，郎主不介意，我也當做沒看見。但出門在外，要謹言慎行，避免禍從口出。你也不是第一次出門，怎麽還這麽口無遮攔?”

　　柳五向來沉默寡言，有他的驕傲和堅持，常常給人以不怒自威之感:

　　“郎主既然把行程安排的事情交給我，那我就要對此負責。這裡是洛陽城，天子腳下。正如郎主曾經所說，隨便扔一塊磚頭，都能砸到一個七品官……”

　　“即便看著不起眼的人，拐彎抹角的攀親，都可能和某個權貴有牽扯，不能輕易得罪。”

　　“老話說禍從口出……你自己隨意說說，渾然不當回事，但旁人聽了，卻是惹禍之端。”

　　“你要謹記這裡不是歷城縣，更不是咱們的五冠莊，今後說話多想想……”

　　虎子深知剛才的冒失，慚愧的說道:

　　“師傅說的虎子記下了，今後盡量不說話。”

　　見虎子認真汲取教訓，柳五的神色緩和下來:

　　“你明白就好，你是貼身跟隨郎主的人，將來也許還有重任，必須謹言慎行。”

　　李卓從救下柳五那時起，就知道“柳五”可能是個假名，但也毫不在意。畢竟柳五很不凡，不管是為人處世，還是其他本領，李卓都很佩服，也很敬重。

　　見柳五訓斥虎子，出於維護柳五的權威，李卓也不好打斷。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李卓才說道:

　　“虎子記在心上就是，以後注意一些。柳大哥也別太急，他也是無心之失。”

　　李卓見那胡人口齒不清，似乎還沒弄明白，正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卻聽見那胡人用怪異的口音說道:

　　“真有這事……那太好不過了！還真別說，這大隋當真是天堂一般的存在，比我們那裡強太多了。不過我從西域一路而來，也經歷了不少地方。”

　　“路過的大隋郡縣不下數百，其中也不乏窮人，他們勞作終日仍舊衣不遮體。你們為什麽……不把，外面那些樹上的絲綢送給他們，讓他們也來免費吃飯呢?”

　　帳房聞言，臉色劇變。

　　他知道胡人不好惹，糾纏起來鬧到官裡，有口難言討不了好，就想著趕緊打發他走。

　　哪知道胡人也不傻，酒醉心明白，此刻被詰問得呐呐無言:

　　“這……這……”

　　正尷尬的時候，裡間走出一個富態中年人，衣著看不出多少奢華，但看著貼身熨帖，是量身定做，價格不會便宜。

　　他熱情的挽著胡人的肩膀，說道:

　　“啊，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我看是貴客醉了，有了幻覺，哈哈……”

　　這是個有手腕的人，滿面笑容的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不給胡人說話的機會。

　　三人坐定，虎子謹守不說話的諾言，李卓和柳五則是滿面好奇的看著，等那富態中年人轉身進來，李卓問道:

　　“老板，洛陽城怎麽有這種事情?”

　　老板閱歷豐富，看出李卓他們外來人的身份，頓時歎了一口氣，苦笑道:

　　“貴客有所不知，當今皇帝陛下西征吐谷渾大勝而歸，各部族首領頭人抓了不少，為彰顯大隋的仁慈和盛世境況。”

　　“不但對那些俘虜赦免優待，更讓他們免費吃喝住宿，小店本就是勉強經營，現在更有些難以為繼，但誰都得罪不起，唉……”

　　楊廣敗家的境界，刷新了李卓的三觀。

　　李卓跟齊郡官府打過交道，對大隋官府很熟悉，此刻深有同感:

　　“的確是跟瘟神似的，招惹不得，只能糊弄走……我看洛陽城胡人很多，不會都是俘虜吧?”

　　老板打量四周，見沒人注意，連連搖頭:

　　“不全是俘虜，很多胡人都不知道根腳，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人。他們跑到官府那裡，說他是某個部族代表，來向天子請求歸順，立刻就身價百倍。”

　　“別說我們招惹不起，就是官府大員，也輕易不願招惹。”

　　得到解釋，柳五一臉憤懣，李卓愕然，虎子更是目瞪口呆。

　　“這……”

　　老板也很頭疼，哭笑不得的說:

　　“多數都是騙子，貴客不用在意，只有最近來的突厥使者，專程來請求互市，算是正經的胡人……”

　　互市?

　　那應該能買到馬了吧。

　　李卓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

　　“原來是這樣，勞煩老板了，您先忙……”

　　“不勞煩，不勞煩……”

　　老板被胡人弄得頭疼，遇上幾個正常人，倒是談興正濃:

　　“貴客初來洛陽，還是多留心一些才是……”

　　“好說，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好說……”

　　送走老板，在等待上菜的間歇，三人各有所思。

　　離三人不遠處，有兩人正吃得歡，酒酣耳熱之際，越來越興奮，說話也越來越大聲。

　　“老哥，不是我說你，膽兒忒小了，你這樣活著有意思麽?要我說啊，你就放開了心思，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李卓聽了會心一笑:

　　這話怎麽聽著那麽耳熟，這不是山大王的台詞麽。

　　難道在洛陽城，還能遇見強盜響馬?

　　一個透著醉意的聲音，帶著天性的謹慎說道:

　　“我這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原來是醉鬼！

　　“呵，小心有屁用，膽子不大永遠沒有機會……我今天進城遇見一個大官，前呼後擁好不威風，好像是什麽郡守……”

　　“郡守，那是什麽大官?”

　　“不知道，應該很大吧。要是我能像他那樣，我就知足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暢想他們當官後的生活，謹慎的那人說道:

　　“要是我像他那樣，整個洛陽城的馬糞，都歸我一個人撿。”

　　另一人恨鐵不成鋼，高聲嗤笑:

　　“你忒沒志氣，要是我當了他那個官，還撿什麽馬糞，我天天來這裡吃飯，吃肉喝酒……”

　　李卓原本喝著水，聽得津津有味的，忍不住噴了出來:

　　“噗……”

　　這個世界真奇妙，在皇帝楊廣用絲綢裹樹，免費招待西域胡人，彰顯大隋強盛的時候。洛陽城的子民，卻想著當郡守那樣的高官，獨霸馬糞回收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