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寬厚的笑笑,對程咬金先前的不知所措,以及後面憨厚的回答,表現得很滿意,又看向李卓。
李卓的身份,一直假稱是洪災破家,不得已落腳歷城。後來用了一些手段,買通歷城縣的吏員,才有了正當的身份。
現在的皇帝楊廣大肆征發民夫,多有棄家而逃者,管理上遠遠不如後世明清那般嚴格,倒也沒什麽問題。
但事情總有痕跡,李卓不願意多說什麽,怕露出蛛絲馬跡。
阿摩看著就像是權勢之家,即便有些許蛛絲馬跡,也可能會被他查出更多的信息,李卓心中也在嘀咕:
“這次相遇是巧合,還是對方有意?”
有了這層懷疑,李卓不敢貿然自報家門,李卓試探著問:
“我這兄長性格豪爽,頗好武事,異日功業,也許真得沙場博取。這位郎君當真好眼力,卻不知怎麽稱呼?”
五冠莊還有好幾百人呢,一個不好就會亂成一團,李卓不敢冒險。
“哈哈,你這小郎君忒多心了,不過是問你哪裡人罷了,你居然不敢說,反倒是問起我來了。”
白面阿摩未曾想李卓有此一問,一愣之後哈哈大笑,卻又毫不在意的說:
“某姓楊,小名阿摩,二位小郎君若是不嫌棄,隻管呼我阿摩就是了……”
李卓和程咬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家夥什麽來路。
他們兩個後生晚輩,怎麽好直呼陌生人小名?更別說這個陌生人,年紀比他們還要大上一倍。
瘦削高挑的宇文又急切的呼喚了一聲:
“郎主……”
他神情緊張,看向李卓的眼神頗為不善,似乎怪李卓不識趣。
這時候,那個紫衣麗人又是出聲阻止道:
“宇文莫急,阿摩少見這般開懷,且放心就是……”
被稱作宇文的人,原本就像一隻好鬥的貓,但被紫衣麗人一說,特別是看見紫衣麗人的眼神,頓時蔫了回去。
剛才如此,這次也是。
李卓心中正好奇,這三人究竟是什麽關系,卻不想紫衣麗人轉向李卓,嫣然一笑頓時如百花綻放,她略帶歉意的說道:
“阿摩終日俗事纏身,少有得空清閑的時候。身邊說得上話的人也不多,今日遇上二位小郎君,也算是不小的緣分。”
紫衣麗人這般說著,又轉向那白面阿摩,嗔怪的說:
“知道你喜好品評人物,所中十有八九,但卻不是這般場合。與二位小郎君尚是初次見面,難怪會嚇著人了……”
原來,這白面家夥當真喜好猜度,評判別人!
“能說得八九分準,還是有幾把刷子的,倒是讓我白擔心一場。”
李卓被幾人一口一個小郎君,叫得有些不自在,總感覺有點那啥的意思——程咬金這一米八九的大漢子,身材魁梧像山一樣,也是小郎君,真是……
李卓歉然一笑,說道:
“晚生李卓,確實是山東人,家住齊州歷城。我這兄長姓程名咬金。一直少有出門,剛才確實有些謹慎了,不敢當這位先生盛讚……”
不管如何,這家夥即便不是讀書人,也應該經常和讀書人打交道,這般稱呼,也算是說得過去了。
李卓表現得彬彬有禮,但內心裡比較防備,白面阿摩見狀,似乎失去了談話的興致,轉而對一邊有些呆愣,自覺無趣的程咬金說道:
“程家小郎君學的既然是馬上功夫,不知可有興趣投身疆場?楊某雖是一介富貴閑人,卻認得不少軍中將領,你若是有興趣,某不妨就做個介紹人,給你指條明路。”
程咬金再不識貨,也是鄉間大豪,祖上還是做過大官,不至於半點眼力都沒有。看得出對方身份不凡,這般許諾應該不是信口開河,聞言大喜:
“這感情好,若有機會沙場爭雄,豈不勝過鄉間浪蕩百倍!只是……”
見程咬金這般回答,李卓心中大急,恨不得立刻打斷他。
程咬金這家夥,不但是潛力股,還是績優潛力股。李卓打定主意拉攏他,就不會讓他再跑出去。
哪知道剛剛有點苗頭,就遇上這麽一個家夥。
當真是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
好在程咬金也不算太笨,不知道是不明白對方底細,心中沒有底氣,還是這一日相處下來,對李卓有了基本的信任。他說話的時候,居然停頓下來看著李卓,似乎是征求意見。
李卓抓住機會,搶先說道:
“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是寒門庶族求之不得的事,我這兄長也是如此。不過他老母年邁,還需盡孝……”
阿摩自稱的時候,居然說的是某,不是鄙人之類,果然如李卓所猜測,應該是位高權重之輩。
他又自稱姓楊,是富貴閑人,還認得軍中將領,估計是大隋的某位王爺。
“這樣的年紀,應該是先帝楊堅的子嗣,究竟是誰呢?”
對面都是人精,看出李卓的推脫之意。但這時代的人都講究孝道,誰也不能阻止別人盡孝。
不過幾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一大一小一文一武,確如剛才阿摩所說,是以李卓為主。
程咬金回過神來,也覺得有些突然,連連附和:
“正是,正是如此!”
宇文眯著眼睛,狹長的臉上滿是對李卓有眼不識泰山,不識抬舉的嘲笑,也缺乏說話的興致。
後面那個保鏢不動聲色,紫衣麗人的臉上,微微有些失望。
白面阿摩受挫,仍是不服輸的樣子,轉而對李卓說道:
“當今天子銳意進取,文則開科取士,給寒門庶族一個公平的機會。武則征討四方不臣,揚威異域。今年剛剛征討吐谷渾,大勝而回,開疆數千裡。”
“此等功績,無論是春秋五霸,亦或者是戰國七雄,皆不足以比肩。就是秦皇漢武數十年之功,也不過如此。所謂戰無不勝,正是我大隋之軍隊。”
“聽聞當今天子有意征討高句麗,正是建功立業之機。以百萬大軍討伐小國,易如反掌。此等功勞,猶如俯拾。若是錯過,怕是此生再難有。”
阿摩這幾句話,自然是說給程咬金聽,但他卻是看著李卓說的。
這般舉動,無異於是向李卓宣戰。
他先說了一番大隋盛世,現在更是透露出大隋軍國大政——果然是大隋皇室中人,難怪知道這些機密,有這口氣。
李卓印象中記得,大隋曾經三次征討高句麗,好像就是這幾年,這家夥倒不算是騙人。
但他說功勞俯拾即可,簡直是大言欺人。
真正的歷史上,楊廣三征高麗都是以失敗告終。
不過這家夥的確不簡單,幾句話說得程咬金又動了心。
程咬金祖上就是大官,朝代更迭才落得現在鄉間大豪模樣。他平日苦練武藝,不完全是個人愛好,也想著有機會,在沙場上一刀一槍搏個功名,重現家族昔日榮光。
程咬金現在年輕,老娘又管得緊,覺得投身軍旅有些突然。但終歸結底,他還是要走上這一條路。
和秦叔寶一樣,程咬金不擔心自身本事不濟,卻擔心以後太平盛世,沒有建立功名的機會。
如果是太平盛世,他本事再大,也只能蹉跎鄉間,與草木同朽。
李卓看程咬金眼神熾烈,知道他真動了心了。
這古代的王爺,大多一個樣。
閑散富貴王爺,都是高高的供著,有高貴的社會地位卻不富裕。因為皇帝忌憚,還是無權無勢。
這樣的人,李卓也沒那許多忌憚,反擊道:
“高句麗不過是撮爾小國,生民不過百萬,哪值得百萬大軍征討?如此興師動眾,不過是虛耗錢糧,浪費國力。一路都是窮山惡水,路上行軍和糧草運輸,就是一大難題。”
“若因為地理不熟,拖延三年五載,豈不是得不償失?即便有所成功,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所得與所失相比,當真值得麽?”
李卓的問題,出乎他們的預料,都有些吃驚。
三人身後,一直好似標槍一般矗立,從未發一語的雄壯保鏢,此時突然發問道:
“這麽說來,你是認為征討高句麗不值得,不讚成了?”
這人一發話,就頗有殺氣,感受到對方的逼迫眼神,李卓知道他不好惹。
李卓確定白面阿摩是大隋王爺,他身後的保鏢怕也不簡單,很可能就是軍中之人。
軍中的人希望戰事不斷,才有立功的機會。李卓剛才所說,他應該不認可。
其實,何止是他不讚成。
李卓身邊的程咬金,緊皺眉頭,似乎在思考。
瘦削的宇文,更是一臉輕視,懶於辯駁的意思。
至於白面阿摩,卻是饒有趣味的看著李卓,似乎在等待下文。
倒是那個紫衣麗人,看向李卓的眼神,既有些欣賞,又有些擔憂。
“中原自古立國,多是關中一代,土地肥沃生民繁盛,乃是一國之基。但自戰國以降,無論是七雄還是強秦大漢,都受到北方的侵擾,數百年不斷。”
“今日之大隋國力鼎盛,帶甲百萬。但北方草原上,突厥人也控弦數十萬,虎視眈眈。比起偏僻小國高句麗,誰對大隋威脅更大?”
“現今雖有聖人可汗余威,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突厥人畏威而不懷德,隻對強者敬服。”
“我大隋百萬大軍征討高句麗,國中必然空虛,突厥人若是南下,何以抵抗?若是國中野心之輩作亂,又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