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蔚又喝了一口酒,幸災樂禍道:
“但是也不知道是誰把昨天巷道的事情透露出去了。”
“今個一早,司裡就在傳,有一位新入職衛士,打了張儼千戶的臉面,說張儼那廝不足為道耳。”
史蔚提醒了一句。
“兄弟,你要小心,你過些日子入衙之後,張儼那小肚雞腸的可能會找你麻煩。”
李新年眉毛一跳,也沒多說什麽。
行伍職場裡面,站隊這種路數可以說是最基本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張儼和鄭青舟的關系,自己是鄭青舟鄭千戶一手帶入的,和那張儼從根子裡就是對立的。
況且張儼找自己麻煩,鄭千戶和史蔚難道就不會幫自己?
這事毋須太過注意,反而是殺了薛恆義這個人犯後,可能會引發其他的後果。
那日鄭千戶雖未言明,但是李新年心裡要有數。
就在此時,小院外忽然傳來一道急促敲門聲。
“李小旗,李小旗在家嘛。”
史蔚先道:“你忙著,我先走了。”
說完,便從一處院牆躍出,但這次卻沒有在院牆上留下腳印。
李新年走過去開門,見是兩名陌生的巡街卒,便開口問道:
“二位兄弟,有何事?”
左手那位巡街卒,道:
“李小旗,霍副指揮請你過去商量下如何解救小王之事?”
李新年怔了怔,沒有聽懂,連聲問道:
“解救小王?此事如何說起?”
那位巡街卒面露難色,急道:
“小王兄弟昨日幫隔壁的崇業坊兄弟去鄰水巷子征收稅鈔,可是一直到今日下午,都未歸啊。”
小王人沒了?
李新年劍眉一緊,忽然想到昨日下午和今日上午巡街之時,的確都未看到小王,自己還隻當他是請假休沐。
不想竟是這麽一回事。
李新年又問道:“可否派人去鄰水巷子尋找?”
巡街卒答道:“派了幾波人去了,可都被搪塞回來,沒什麽結果啊。”
“搪塞?”李新年低聲重複了一遍,道:“在門口等我下,馬上隨你去見霍副指揮。”
回院子裡把飛魚服和錯金牛尾刀放進房內收到,拿起彎刀便隨兩位巡街卒往衙門去見霍副指揮。
一路疾行,李新年心中卻想起昨日上午,那霍副指揮派小廝來找,說有重要事情要商議的情況。
有什麽事情需要和我商議?
不多時,便到了城東兵馬司衙門所在。
李新年一進小廳,隻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再環視一周,才發覺這氣氛不對勁的來源。
小廳之中俱是小旗和巡街卒,可是這些小旗和巡街卒,竟是一個熟面孔都沒有。
氛圍依舊吵吵鬧鬧,但自己進來後,沒人打招呼,也沒人和自己詢問小王的情況。
兩個刀斧手大喇喇請自己上去。
李新年心頭愈發覺得古怪,上了二樓,進入中間那間大屋。
大屋的氣氛比樓下小廳要更加緊張壓抑,堂上霍解副指揮端坐條案前,身姿板正,表情肅穆,眉頭緊鎖。
下方兩排座椅上坐滿了小旗,這裡面倒是有幾個熟面孔,不過表情也具是嚴肅,隱隱有同仇敵愾之意。
李新年拱手道:“霍副指揮。”
霍解手臂一揮,沉聲道:“李小旗,請坐。”
李新年卻沒坐,反而站在堂下問道:
“霍副指揮,卑職問一句,小王兄弟,到底是如何去那鄰水巷子查稅鈔,又是如何弄得今日仍未歸?”
霍解面色冷肅,卻對堂下另一位小旗道:“宋小旗,把這事的首尾和李小旗說一遍。”
一位身材矮小的小旗站起來,對李新年苦著臉道:
“李兄弟,這事也屬實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昨日,我手下的一名巡街卒歸家省親了,可是我坊市裡抄收稅鈔的事兒可不能耽誤,便請小王兄弟過來協助。”
“本來抄收稅鈔,兄弟們也怕出什麽岔子,便也都是兩三人一隊,不過昨日實在是人手不夠,小王兄弟又是個熱誠勇力的人物,便主動一個人去了鄰水巷子……”
“可哪個曉得,這一去竟到現在都沒回來啊……”
這宋小旗滿臉焦急苦悶。
一個正經的官家同僚竟然隨便被人拿住,這無疑是在打官家的臉面。
這時又有另一個面生的小旗冷哼道:
“那鄰水巷子的韋管事,平素就是一個齷鹺人物,糾結一幫地痞潑皮弄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儼如幫派,若不是他平日一貫勤交稅鈔,早就該掃了他。”
他這一開口,頓時大屋間又是一陣喧嘩沸騰起來,堂下一眾大漢,悉數聲討辱罵那臨水巷子的“韋管事”。
說什麽那韋管事常乾賣兒鬻女、欺凌弱小,借內河偷運違禁品等勾當。
李新年聽的一愣一愣的, 竟是有些糊塗了。
這個時候,一位刀斧手上來通報,原來是兵馬司請了當日下午在鄰水巷子的其他客人過來問話。
霍解請堂下眾人靜靜,然後吩咐下去,一個一個帶著這些人證上來問話。
李新年找了個座位坐下冷眼旁觀。
一個個證人被帶上來問話,有的說親自看見那小王先進了巷子裡的兩間酒肆,然後又進了賭坊,最後才去了暗娼窯子,然後就沒看出來的。
還有的說,看見小王先進了賭坊,然後去了酒肆,可是就沒看到出來了。
竟有位閑漢,說晚間從窯子出來的時候,親眼看見那小王被周老板扇了兩巴掌,一刀砍死。
甚至還有說,小王是掉到河裡淹死的。
這些說當場親眼見到小王的證人們,說法不一而足,彼此間都不能相互印證,竟當堂吵鬧起來。
把堂上的副指揮鬧的面色鐵青,一手拍打條案,讓其住嘴,拖下去各笞十下。
“這活生生的一個小王兄弟,難道還能憑空消失在那臨水巷子不成。”
李新年看著那張面色鐵青,滿眼薄怒,生人勿近的刻薄面容,隻覺得陌生。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眼前之人,和昨日上午那個面帶親切笑容,給自己送了一個大銀錠,幫那鄰水巷子周老板說話的霍解是否是同一個人。
僅僅一天時間,一個人為什麽會變化這麽大呢?
大屋中的氣氛高漲到了極點,不知是哪個小旗提出的說法,堂上的副指揮忽然大手一揮,把懸在後面的彎刀取下,往桌上重重地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