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均臣終歸還是聰明的,離開李新年的艙室內,他沒有心急到直接當場去找鄭青舟談論此事。
商談這件事情,他一介布衣可沒有這個資格。
但是在他出來之後,楊退之卻明顯比他著急很多。
楚均臣前腳離開,楊退之後腳就進來了,急不可耐地詢問,是不是和那起案子有關系。
李新年笑了笑,對他說出了實話,這件案子的罪魁禍首,幕後真凶就是剛才離去的楚均臣,以及他背後的楚孟秋。
還讓他現在就跑出去把楚均臣給抓住。
“你這不是扯犢子嗎?”
楊退之大叫道,他沒有想明白這件事情背後的門道,隻以為李新年還不知道真相,或者把真相告訴他,滿臉都是質疑之色。
在人家楚中丞的地盤上,把他兒子抓了算什麽嘛啊。
李新年還盤算著,想通過楊退之,想把這件事和千戶透個氣,但是很明顯楊退之根本不信啊。
等著吧,當了明日你就會信的……
李新年出了船艙,看見千戶把剛才從何茂昌那拿來的那個大箱子就擺在甲板上,讓兄弟們自己去分了。
不少兄弟們懷中抱滿了,手上還拿著兩個,連段蘭蓀這個小年輕都是這樣,臉上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手上的動作卻非常誠實。
他又聯想到何茂昌,聯想到楚均臣,聯想到明日可能要見面的楚孟秋,聯想到在襄陽孤獨守關的華敬堯……
聯想到那天船隊經過白鹿磯,看到岸邊剿匪的散漫官軍……
這樣的新明,這樣的湖廣,若是有朝一日北面的蒙金打下來了,真的抵擋的住嘛?
船邊的江水習習,他輕輕踢了一顆石頭,飛的老遠,濺起一陣水波蕩漾。
到了第二日,不出意外的,一大清早,一個青衣小帽打扮的書辦早早地出現在碼頭邊等候。
船隊上有了人影活動的動靜,這書辦立刻上船,請見鄭青舟。
是巡撫衙門來的書辦,不過和前次不同,這回可是楚中丞親自派人來請。
“中丞請我和李新年去衙門,有事情要和我二人商議?”
“你莫不是聽錯了吧,中丞要請的應該是李新年一人吧。”
鄭青舟面色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嘴巴上卻是打趣了下。
站在一旁的李新年心中把楚均臣罵了一句,昨天不是和他說了嘛,自己只是在千戶面前說一兩句話……
青衣書辦滴水不漏,道:
“中丞大人說,要請鄭千戶大人和李新年大人一同過去。”
“走吧。”
鄭青舟目光淡淡地掃了李新年一眼,卻並沒有多說什麽。
李新年目光低垂地跟在鄭青舟和那書辦身後,下了船,騎上馬,直奔那湖廣巡撫衙門去。
之前李新年單獨來過這裡一次,不過那一次是單獨拜訪楚均臣,走的側邊小門,而這一次,是收到楚中丞的邀請,自然是正大光明地走正門。
進門之時,李新年在一旁看見書生打扮的楚均臣,正目不斜視地站在一旁,和自己幾人一同進去。
在書辦的指引下,鄭青舟和李新年直接進了衙門裡的書房,也就是巡撫楚孟秋日常辦公之所。
書房一側,楚均臣示意鄭青舟和李新年坐下,自己則親手給他們倒茶。
而書房另一側,一位穿著尋常白色衣袍,身材略顯矮小,面容有些枯槁,頭髮梳的整齊卻已灰白的老者正伏案處理文書。
老人專心致志,一門心思都投到條案上堆積的文書上,似乎沒有意識到來客。
鄭青舟自然不會沒有等待的耐心,而且楚均臣奉上的茶水也是極好,他喝茶喝的不亦樂乎。
一旁的李新年則是趁這個機會,觀察起這位能文能武,在朝野和民間就有極高聲望,號稱新明一朝中南柱石,擎起正面抗擊蒙金大旗,立志收復中原的名臣。
五六十多歲,看著尋常,好像比一般的老頭精神還要差。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反正李新年是看到鄭青舟肚子裡裝下了整整一壺茶,就在楚均臣準備再去換水的時候,條案之後忽然傳出兩聲咳嗽。
隨後楚均臣連忙過去將老父親扶起,朝這邊走來。
“咳咳,讓兩位久等了。”
鄭青舟和李新年兩位連忙站起來行禮。
“中丞大人。”
“別喊什麽中丞了,鄭青舟,就喊你青舟吧,當年我還在金陵任兵部尚書時,你父親還未致仕呢,當日也時常來往,依稀記得,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你是李新年是吧,和你父親長的真像啊……當年你父親中了進士,我還想收他做女婿呢……一晃過去,也這麽多年了啊。”
這位楚中丞一開場,什麽正事也不說,反而是先攀扯起雙方的關系來。
“後來在你父親在翰林院當值,依稀記得那是個大冬日裡,我正休沐在家,你父親冒著大雪登門拜訪,你知道他是來幹嘛的嘛?”
楚中丞坐在椅子上,臉上滿是親切的笑容,對李新年問道。
李新年當然不知道。
楚中丞接著說道:“原來就是那日,你娘把你生出來了,當時他是來找我借銀子的。”
李新年忽然覺得有些汗流浹背了,隻好訕笑下。
不過還好,楚中丞沒說多久,就把話題轉移到鄭青舟身上了,輪到他汗流浹背了……
興許是上了年紀,這老頭絮絮叨叨說了好大一通,還都是一些家長裡短的閑話。
這種感覺不像是和一位執掌一方的封疆談話,反而像是父親的朋友,那張親切的長輩似的人物。
“嗨。”楚孟秋拍了一下大腿,道:“這些年好久沒見到故人之子了,閑話就多說了兩句,兩位別嫌棄老頭兒囉嗦便是…”
鄭青舟至少面上是非常友善的,他這次來巡撫衙門,就沒有帶面具,因為他知道在楚孟秋這種級別的大佬面前,那種把戲沒有什麽作用。
“其實這次喊你們來,的確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們商量,嗨,不過老頭兒剛才說了那麽大一通,真是囉嗦,讓均臣和你們談吧,你們都是年輕人,彼此說話也更方便些。”
說罷,這老頭示意兒子把他攙扶起來,然後又慢悠悠走回座位,仿佛真的就只是要和兩人拉家常一般。
“鄭大人。”
楚均臣走過來,坐在鄭青舟對面,斟酌著語句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