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弟弟晃的七葷八素的高玹當然是被母親數落了一頓，但好歹還是讓他上桌吃飯了的。

　　有飯吃就行，高旭是這樣想的。

　　告別的話要少說，好像不說再見就是從沒分開過。

　　翌日，幾人都起了大早，至於高玹，他壓根就沒睡，一整晚都在修行，也是他給四個屁股一個一腳，把另外四人叫醒的。

　　葉子兮睡的迷迷糊糊，正在夢裡回味昨天在家裡搶到的那隻雞腿，身後突然挨了一下，猛然驚醒一個翻身。

　　“咚！”

　　他摔地上去了。

　　等到葉子歸從床下支棱起腦袋來的時候，正對上高玹那張笑臉:

　　“又擱夢裡吃什麽好的呢?”

　　“雞腿。”葉子兮如實答道。

　　高玹撇撇嘴，道:“瞧你那點出息！趕緊穿衣服準備走了！”

　　趕到校場時已經集結了一半的人手，他們五個到的不算早，但沒遲到就行，他們對這個趕早沒什麽興趣，到得早又不能莫名其妙的再破一境。

　　又過一刻鍾，趙衍點齊了人數，揮手率領眾人出發。

　　盔甲摩擦的聲音伴隨著整齊的腳步聲在內城清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著，屋簷下抱窩的燕子探頭瞅了一眼，又把腦袋縮回去接著睡了，抱窩也是個體力活，只要這群兩腳獸別來沾邊，它才懶得管。

　　出了城，行軍的速度便不斷加快起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皇甫家在湄溪下遊的一處商埠。

　　宮家和皇甫家以六成收益為籌碼，和城主府達成定例，分別壟斷了清月城的鐵業和鹽業。清月城背靠山脈，其中多鐵礦，地下又富鹽精，以井開采，品相極佳，遠銷往往高價，宮家和皇甫家也憑此富甲清月，支撐得起眾多人的修行。

　　此次前往下遊商埠換防，本來不是什麽特殊任務，只是下遊臨江城周邊近來多有草寇遊蕩，襲擊過往商賈，不僅謀財，還要害命，即便有僥幸逃脫的夥計，也多重傷，很難救活。

　　那臨江城地處湄溪與那水深波平的吞龍江交匯之地，東面大山，三面環水，水運之繁華不必多說，只是山地貧瘠，自身物產稀少，沒有周圍幾座城的貨源供給，便要斷了財路，因此即使他是下遊樞紐，依舊矮清月城一頭。

　　卯時啟程，沿湄溪而下，看達臨江城大門時已是申時樂，足足五個時辰，即便以高玹的腿腳，穿著一身鐵甲跑完這一趟也是累的夠嗆。

　　趙衍回頭看了看這幫累得跟狗一樣的崽子，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說道:“我怎麽就帶出來你們這麽一幫軟腳蝦?讓其他幾個營的看了以為咱皇甫家克扣夥食呢！”

　　話是這麽說，他還是帶著眾人停在路邊休整，歇好了再進城，免得叫人看了笑話。

　　臨江城可不像清月城那樣，城主之下只有宮與皇甫兩家，其中勢力盤根錯節，水比外面那條龍江還深，被當成軟柿子那可是麻煩得很。

　　酉時將近，眾人重新整裝進城，與上一批駐守商鋪的府衛交接之後，正式駐扎進這家“豐和記”。

　　掌櫃皇甫英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留著八字胡，頂著瓜皮帽，目露精光，只是一個照面，就好像把所有新來的府衛都看了個遍，一眼瞅著就是經商的行家。

　　葉子去進屋卸下盔甲，對葉子歸打趣道:“瞅見掌櫃的沒?以後你就長他那樣！”

　　葉子歸思索了一下，覺得皇甫英的長相實在是欠妥，回道:“此顏差矣！分明是你！”

　　葉子去還沒反應過來，要不是葉子來點破葉子歸換了字，恐怕得半晌才能咂出味來。

　　二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其余三人也是見怪不怪，隨他倆鬧去，待會鬧完了自己會出去吃飯的。

　　今夜並不輪到幾人值夜，可以外出活動，只是禁止飲酒，禁止進那風月之地，不可與人衝突，不過他們本就不是好酒的人，對那煙花樓閣也不感興趣，只是出去吃頓飯，看個熱鬧而已，能惹出什麽事來?

　　尋了一處酒樓坐下，按規定，他們這樣的普通府衛每月可領銅錢七百，平時沒什麽用錢的地方，大多攢著昨天帶回家裡了，反正府衛的夥食已是頂尖，出來吃飯無非只是換個口味而已，花不了太多錢。

　　小二見過這身打扮，知道這是清月城皇甫家的人，自然不擔心幾個孩子拿不出錢付帳，點菜時候甚是殷勤，話裡話外都想推銷一下自家最貴的酒水，卻都被高玹裝作沒看懂拒絕了。

　　“想騙小爺犯禁，門都沒有！”高玹看著小二有些失望的拿著紙筆走向後廚，頗有些得意地向幾人炫耀道。

　　葉子來收起手中的書看了他一眼，又把書重新打開:“嗯。”

　　葉子兮偏過頭看看，問道:“這《奇門全解》你都看了兩個月了，還沒看完呐！”

　　葉子來頭也沒抬，又“嗯”了一聲。

　　沒有得到回應的高玹很是受挫，雙手抱在身前撇嘴道:“不就乾坤震兌艮巽坎八個字，再套個天乾地支再搞點雜七雜八的東西嗎，看那麽久，練個別的都練成幾遍了！”

　　葉子來這次連書都沒合上，睨了高玹一眼，又把眼睛放進書裡。

　　正說話的工夫，葉子歸和葉子去也一路摸到了這家店，高玹三人坐得靠門，位置顯眼，不算難找。

　　兩人剛落座，隔壁桌上卻突然吵了起來。

　　“老子說了這筆帳這個月還不上！你們他媽的等兩個月會死啊！再過三個月老子要是還不上，趕七月裡你們把老子這顆頭拿去老子也沒話說！”

　　“放屁！這才三月，七月那都他娘的是四個月之後了！你今天還不上，別想從這個門出去！”

　　“那狗日的高家連地皮都給刮乾淨了！老子拿雞毛還錢啊！”

　　“那是你的事！我們今天隻管收錢！”

　　............

　　高玹幾人不再言語，一方面怕引火燒身，一方面怕漏聽了一句，這麽大的熱鬧可不是天天有。

　　大廳裡吃飯的食客這會大多都停了筷子，把酒杯擱在一旁，耳朵豎得老高，生怕聽不真切。

　　三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爭得面紅耳赤，都不是什麽富貴打扮。

　　一群人聽了半天，才算聽明白個大概。

　　穿黑衫一臉絡腮胡子那個男人，前年問另外兩人借了錢包了一片地，種了一片果樹，散養了幾隻雞在果林裡，約好了今年開春就還錢。沒成想臨江城的高家拿出一張不知道什麽時候簽的地契出來，連地帶樹全給他佔去了。

　　葉子去衝高玹努努嘴，笑道:“玹哥，你家還乾這種事兒啊！”

　　高玹瞪了他一眼，自己不過是巧了和那高家一個姓罷了，這你也能拿出來開玩笑，小爺不要面子的啊！

　　臨江高家，臨江城周邊八成以上的耕地都是他們家的產業，沿岸五個碼頭他們佔了兩個，皇甫家和他們的生意往來甚是緊密，高家要說拿出一份地契來，還真不是什麽難事。

　　“這事不是咱們能摻和的，除了駐扎看門之外的事情，咱一概別管。”葉子來一心二用，頭都沒從書裡抬起來，卻把過程聽的一清二楚。

　　其余幾人點點頭，他們本就沒打算多管閑事，一片果樹，聽著就得不少錢，把他們賣了也不夠管的。

　　“啪！”

　　葉子來突然合上手裡的奇門，抬起頭掃了幾人一眼。

　　四人一臉懵圈地看著葉子來，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他剛剛說，高家四處圈地，要把份額從八成擴大到十成。”葉子來起身彎腰，撐在桌子上低聲說道

　　“嗯?然後呢?”葉子歸依然滿臉單純。

　　葉子來看看葉子歸，又坐回到凳子上，無奈道:“假使臨江城周邊耕地全歸一家所有，那我們從哪條路來，都要從高價的地盤上走，對不對。”

　　“沒錯。”

　　“那臨江城是不是就被高家包圍了?”

　　“是這樣，然後呢?”

　　“可是臨江城土地並不肥沃，一半的糧食都是從周邊城池買來的，那兩成土地的收益對如今的高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沒準還沒有吞並土地花出去的多，那高家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覺得高家有大動作?”高玹也品出些不一樣的地方來，高家的產業遍布全城，明面上的勢力只有城主府能壓他一頭，其余世家都要讓他幾分，如今高家大舉擴張，是要把矛頭指向誰?

　　“城主府。”葉子來的聲音又低了幾分，目光左右掃過，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此事不能再細說了。

　　幾人吵鬧的行為不久就被店家阻止，為表歉意，給大廳裡的每一桌都多送了兩碟下酒菜。五人吃完飯沒有逗留，徑直返回住處。

　　“高家要是真的成了，臨江城豈不變天?”葉子去依舊對這個猜測咂舌不已，這樣的計劃未免太過瘋狂了一些，“難道城主府和其他世家就沒有一點察覺嗎?”

　　葉子來搖搖頭，這就不是他們能知道的了，若是高家真的要動什麽手段，豐和記作為臨江城裡經營糧、鹽的頭部商號，斷然是逃不出這個漩渦的。

　　“我們的駐扎期限是半年，高家應該不會那麽快就有大動作，我們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節外生枝不是我們的本分，上面的人自己會處理的。”葉子來點燃油燈，他還要再看一會書。

　　高玹皺起的眉頭卻依舊沒有松開，猶豫良久，最終披上外衣出門去:

　　“我得問問趙大哥，不然心裡不踏實。”

　　趙大哥，指揮使趙衍，平時和大多府衛都是兄弟相稱，連這幾個剛到十歲的小家夥也沒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