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普通家畜的皮毛不同，進山打獵獵殺的妖獸皮哪怕只是初步鞣製，都耗費了六個月的時間。期間大雪封山的三個月，高玹修行的石洞也被積雪掩埋無法容身。好在天地肅殺陰氣連綿，勉強與他相性相合，雖說天氣太冷，修行又苦了些，但卻並不是一無所獲，等到天氣回暖、冰消雪融的三月，高玹也剛剛突破至天機境初期一品，只差一步便可圓滿，可以準備嘗試突破壁壘，邁入中期了。

　　初步處理了的獸皮價格當然比剛剝下來的獸皮高，只是石泉村沒有掌握更往後的加工工藝，只能賣到城裡，讓皮匠鋪子收去。

　　這天，村長請王虎領著幾個漢子，用騾車把獸皮拉進城裡賣了。乍暖還寒時候，又要到農忙時節，卻也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賣了皮子，才有余錢置辦農具肥料，不然耽誤了農時，這一年可就不好過了。

　　高玹自然問過為什麽誤了農時不能靠進山打獵過活，江豐魚卻只是躺在自己用竹條做出來的搖椅上，一邊晃一邊告訴他:

　　“天道有常，四時更替，夏而壯，秋而實，冬而歇，當春乃育。無論妖獸還是家畜，此時都要繁衍，此時進山，不但有害生靈，更有違天意，故而百姓於春不獵。”

　　說的那麽玄乎，不就是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嗎！高玹撇撇嘴，覺得不如央求道長給自己單獨說一段書。

　　話說回來，王虎招呼了幾個人，點過數量，裝了車正要往城裡去，高玹帶著葉家四兄弟突然跳進他們的視線，道:

　　“王伯！也帶咱們幾個去城裡頭看看唄！”

　　王虎撓撓頭，城裡人多魚龍混雜，自己幾個又有事要辦，恐怕沒工夫照顧他們幾個，正要拒絕時，王海勸住父親，主動提出進了城自己負責照看五人。

　　對於自家兒子辦事穩不穩妥，王虎心裡自然有數，既然幾個小輩都有興致，那答應了也無妨，便點了頭。

　　五個孩子笑的比路邊那野花都燦爛，一個接一個跳上騾車躺在皮革之間。還未散盡的藥水味略顯濃烈，不過相比於即將進城的興奮與快樂，當然也就不算什麽了。

　　春風吹人人面暖，行至半道，王海帶著幾個弟弟唱起了歌。仍舊還是那首:

　　“春風吹了春花沒開，”

　　“春花開了蝴蝶沒來。”

　　“蝴蝶飛飛我種麥，”

　　“蝴蝶飛到我這裡來……”

　　雖說上次聽到這曲的那天被樊二叔好一頓打，以至於高玹很長一段時間聽到它就覺得屁股疼，只是後來與樊仁對練時那可真是被揍的山崩地裂鬼哭狼嚎，這樣一比較，那天那頓打簡直就是被小蚊子叮了一口，加之今兒心情好，唱上一唱有何不好?

　　少年清朗的音色引著不太整齊的童聲在春日和煦的陽光裡飄向遠方，驚動路邊銜枝的歸燕，撲著羽翼在湛藍的天空留下一道剪影，聽的幾個大人也滿臉笑意。

　　總是一年春好處，束發總角莫輕辜。

　　一路走，一路唱，眾人趕著騾車走到清月城門口，查過物品，兵衛開關放行，進城前，還對眾人笑著問候一句:

　　“諸位，一帆風順。”

　　真好，春天連空氣都是甜的。

　　進了城，王虎讓兒子帶著幾個小家夥去城裡逛逛，又自掏腰包給了他們半吊銅板，笑道:

　　“想吃啥自己買，王伯請你們的！”

　　半吊錢！整整二百五十個銅板！能買多少好吃的啊！

　　“哦——！”幾個人如獲至寶，歡呼著跑進集市，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額......”王虎和幾個同伴相視，一時不知道帶他們來是不是做錯決定了。

　　算了無所謂，怎麽說都是一群快天機境中期的修者了，六個人加起來也沒幾個錢在身上，要不是特意在城裡搞破壞，大概是不會被人盯上的。

　　幾人拉著騾子前往那家老相識的皮匠鋪，每年都要討價還價，一套流程早已了然於心。

　　王海提著那半吊錢，帶著幾個小孩穿梭在人潮之中，時刻提防著別被擠散了。雖說幾人如今修為都已經反超了他，可是畢竟都只是八九歲的孩子，自己還得照顧著些。

　　萬一真被拐跑了自個兒上哪哭去?

　　“海哥！糖葫蘆！”葉子歸突然指著一個貨郎，另一隻手衝著王海拚命招呼。

　　幾人簇擁著王海，一路把他推送到貨郎面前。

　　貨郎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面皮白淨，竟是生了一雙少見的桃花眼，眼瞅著有人上前來挑貨，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幾位，要糖葫蘆嗎?新鮮的！包甜！”

　　“幾個錢一串?”王海沒有急著答應，先開口問了問價。

　　貨郎笑意不減，豎起兩根手指，回道:“兩個銅板一串。”

　　倒是不貴，王海開口要了五串，給身後五個小的一人一串分好之後清點了銅板交給貨郎，算是錢貨兩訖。

　　可不料這貨郎竟是纏上了幾人，一路走一路跟，一路跟一路說:

　　“小哥看看這個，這兩天剛做的果丹皮，酸酸甜甜最開胃。”

　　“還有這個，紅彤彤的撥浪鼓，聽這聲音，多響呐！”

　　“再看看這個，城東張記鐵匠鋪打的九連環，培養腦力還耐摔！”

　　貨郎變著法兒的從框裡往外掏東西，花裡胡哨琳琅滿目，看的高玹幾人目不暇接。

　　王海自然知道貨郎是盯上自己那半吊錢了，但畢竟是個生意人，不會使那見不得人的手段，也不好意思趕他走。

　　吃的都是辛苦飯，犯不上惡語相向。

　　這貨郎追的實在殷切，不一會幾人手上就各自多了個小玩意。

　　“兄台好能說的嘴！該不是哪個世家專門培養出來做生意的吧?”王海看看自己手裡嚴重縮水的半吊錢，感覺有些肉痛，隨口打趣道。

　　貨郎依舊滿臉是笑，一對桃花眼真像是開出花兒來了，要是個世家公子哥，定是媒婆手上的緊俏貨:

　　“小的叫羅宇，就是個賣貨的，走動走西，沒錢沒顧，逛到哪賣到哪，那些世家高門大戶的，哪兒瞧得上我這小本生意裡那點蚊子肉。”

　　“有緣再見哈幾位小友！”

　　羅宇掂掂自己的錢袋子，咧嘴唱著吆喝，又轉身去找下一位顧客去了。

　　幾人又在集市逛了一圈，各色市井小食的香氣交織在街上，幾個饞貓怎麽會允許它只在自己的鼻子裡橫衝直撞呢?

　　當然是要進嘴啊！

　　王海一手端著一碗驢打滾，看著眼前幾個小家夥為了一個丸子搶的不可開交，有些好笑，又有些頭疼。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幾個家夥雖說還不能算“半大小子”，但接連破境，食量見長，吃起來就跟無底洞似的，比自己吃的都快。

　　所以一圈逛完之後，哦不，應該說是一圈吃完之後，王海手裡只剩六枚銅錢了。

　　王海把最後六枚銅錢握在手裡拋了兩下，決定一人一個分掉算了。

　　高玹接過銅錢，擦了又擦，最後煞有其事地揣進了自己懷裡。

　　畢竟長這麽大第一次摸到屬於自己的錢，得護著點。

　　葉子歸已經盤算著這一個銅板還能買什麽吃的了，葉子來卻在盤算怎麽能再搞一個過來，湊一雙才好看。

　　王海自然知道他們幾個各有心思， 但是，都隨他們去吧。

　　高興嘛！

　　他們晌午進城，一直吃到如今天邊已經有了暮色，總算才想起來該去城門口和大人匯合了，再晚些關了門可就出不去了。

　　手頭可沒錢住客棧了，總不能睡大街吧！

　　“快點快點！”葉子歸跑的最急，連靈力都用上了，本就長得精瘦，此刻遙遙領先把其他人都甩在後面吃灰。

　　“哎呀！”

　　一聲驚呼伴著物件散落滾動的聲音，等後面幾人趕到，只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衫的家夥正在滿地找東西。

　　“羅兄！”王海一眼認出眼前這人正是白天那個桃花眼的貨郎羅宇。

　　羅宇方才路過此地，恰巧葉子歸低頭不看路，野牛一樣撞在他身上，摔了個人仰馬翻，沒賣完的貨也撒了出去。

　　沒來得及寒暄，五人趕緊散開去和葉子歸一起幫忙拾東西，又耽擱了好一陣總算處理完。

　　羅宇清點完自己的貨，開口道:“總歸是小友先撞翻了我的擔子，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這話聽的幾人一陣頭大，這會他們加起來也只能湊出六個銅板來，對方要是獅子大開口，今晚恐怕就走不了了。

　　沒想到貨郎只是湊過來，笑道:“看幾位不像城裡來的，不知道方不方便把小的帶回去，去貴寶地再賣些貨?”

　　就這?

　　王海果斷點頭，一隻手搭上羅宇的肩膀就往城門走，生怕晚了半步貨郎就會反悔。

　　哎呀，都是朋友！都好說！談錢多傷感情啊！

　　這天過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