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半是寵溺半是無奈摸著王雅兒的頭:“果然該讓娘親攔著你的。”

　　王雅兒說:“伯母還是更願意聽我的呢。”

　　陸海苦笑:“也不知道誰才是她的孩子。”

　　“比起我娘，你還是操心一下外人吧。楚無兩這個白癡怕是記恨上你了......”他雙手攏袖:“楚英姿真是了不得，竟然能撐起這一家子蛇鼠一窩百年榮華。”

　　王雅兒不以為然:“要是真了不得，哪裡會看著家族變成這樣?三朝望族?呵呵，氣數已經到頭了。楚無兩這樣的，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她笑嘻嘻地說:“不談他們了。我倒是不知道阿哥還有那麽俊的功夫，劍呢劍呢，找一僻靜處做場劍舞?”

　　陸海像是受寒似的裹緊了貂裘:“你就別讓你體弱多病的阿哥受累了。”

　　“體弱多病?”王雅兒歪著頭，“阿哥在那風月之地可是威風得很，哪有半點體虛的樣子?”

　　陸海哄著她:“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

　　王雅兒心疼地戳著他蒼白的臉:“哪來那麽多迫不得已，陸府裡養著多少高手，阿哥非得親力親為?”

　　陸海解釋:“若只是打打殺殺那倒好辦，可惜待人接物終究只能自己去做。”

　　王雅兒歎息一聲:“阿哥還是要注意歇息。尋常溫養的藥方還好說，可專門用於醫治阿哥的方子，天蠶蛻和千年草太過稀少，盡管我們派人深入西域高價收購，可能到手的已越來越少。”

　　她輕撫陸海貂裘:“天下三大名醫，宮裡那位親自開的藥方，也只是治標不治本。另外兩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盡管已尋找多年，卻始終不見其蹤，只能找到些稍遜的醫生。最近我又覓了幾個方子，一會兒交給阿哥，阿哥莫要嫌苦，都試試吧。”

　　陸海溫聲笑著:“當了這麽多年藥罐子，哪裡會嫌苦。你能如此為我著想，我心裡隻覺得甜。”

　　他說:“要說甜的，青雲做了許多桃花糕，甜而不膩，滋味極好，你要不要嘗嘗?”

　　王雅兒眨了眨眼:“青雲姐的手藝，我當然不能錯過。不過今日好像未見她身影，她去了哪裡，我要向她討教一下怎麽做的。”

　　陸海說:“她外出采買去了。”

　　“采買?”王雅兒背著手繞著陸海轉圈，上下打量著他，“什麽東西要讓陸府大丫鬟親自去買?”

　　陸海面不改色:“一些糕點罷了。”

　　王雅兒抬起手點著下巴:“糕點?一些糕點可不值得青雲姐去買，她平日侍奉伯母，輕易不會離開。要我猜，應該是去見什麽人吧?”

　　“城裡的事阿哥全都親力親為，甚至不肯讓我幫幫忙，青雲姐要見的應該是外面的人吧?”

　　“比如......重雲門首徒，‘劍氣如潮’應如是。”

　　守城的士卒聽見馬蹄踏踏，聲音沉悶厚重，顯然是匹良駒。

　　打起精神望去，看見通體雪白神威凜凜的高頭大馬，馬背上端坐一個白衣女子，戴著鬥笠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身段極好。腰間佩著寶劍，白玉做的劍鞘，劍柄飾有雲紋，劍穗亦是雪白，她向城門前進，像是陸上落了一片雲。

　　看出來者非凡，他堆著笑上前:“還請女俠配合檢查。”

　　來人翻身下馬，輕輕一拋，將一塊令牌丟給了他。

　　這令牌竟是黃金所鑄，邊緣雕著龍鳳飛舞，正面刻著“不世天驕，八方皆通”，赫然是當初皇帝為了籠絡江湖，給名動江湖的年輕人頒的“皆通令”，言“朕感念少年英雄，欲使英雄氣暢通無阻，盛於我大燕，故賜此令，各地不得攔阻，須以禮相待。”

　　士卒翻過背面，上面刻著“重雲門，應如是”，又有題詩“劍氣縱橫如潮水，天上劍仙應如是”，眼前之人赫然是重雲門首徒應如是，他慌忙還回令牌把路讓開:“女俠請進！”

　　應如是壓低鬥笠，牽著馬走進城中。應如是路過他身邊時，那士卒感覺好似起了風，臉上一涼，伸手去摸，竟有淡淡血痕，才曉得這哪裡是風，分明是縈繞於體的劍氣。

　　江湖之大，宗門無數，其中雄視者有七，號“兩宗一寺飛仙觀，劍居天山重雲門。”

　　應如是是重雲門的首徒，據說十六歲時就抵達了流轉境，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曾在忽塞江旁悟道舞劍，當地人聽見呼嘯之聲，以為忽塞江重新流淌，尋聲探查，才發現乾涸的河床中流淌的唯有劍氣而已。

　　天機樓列有五榜，二榜為江湖英豪排名，一曰金鱗榜，列少年英雄;一曰神武榜，列蓋世豪俠。

　　金鱗榜中，不見應如是名字;神武榜中，應如是列第二十二。

　　應如是走在路上，這江南首善之地確實繁華，與她路經齊地時所見貧寒蕭瑟截然不同，仿佛另一個世界。

　　街上有人叫賣著燒餅糕點茶水，面湯的香氣一蕩一蕩，打扮討喜的稚童提著瓜果四下奔走，隻待碰著闊綽的客人。

　　有膽大的孩子想往這邊跑，還沒靠近，就覺得她身邊涼絲絲的， 可真的靠近時，身上還涼著，臉上卻火辣辣地疼。一抹臉，沾了一手的血。

　　他忍住痛沒有叫出聲，轉身走了幾步，見她沒有追上來，這才撒丫子狂奔。

　　這孩童跑得太慌亂，沒有注意到前面還有一個人，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他踉踉蹌蹌地站穩，被撞的人卻倒在了地上。

　　他連聲道歉，想要去扶，才發現白玉劍鞘從自己脖頸側穿了過來，他哪裡還作他想，連爬帶滾跑離這裡，連掉落的籃子也忘了撿。

　　青雲扭頭去看，自己帶的籃子穩穩當當地掛在劍鞘末端，她取下籃子，朝應如是道謝:“謝謝女俠相助，裡面都是些糕點，要是掉了，我可就傷腦筋了。”

　　應如是收回劍:“不用謝。”

　　她的聲音又輕又淡，像是天邊的流雲，稍不注意就流逝而去。

　　應如是就要離開，卻聽青雲叫住了她。

　　青雲用手絹從籃中取出兩塊糕點:“我也沒什麽可以用來感謝的，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

　　應如是和她保持著距離:“不必了。”

　　青雲見她躲著，索性把糕點放在了馬背上。

　　“我是陸府的侍女青雲，就在聽風巷裡。要是有什麽能需要幫忙的，可以去那裡找我。雖然我沒什麽本事，不過夫人還有公子都很厲害，我可以求他們幫幫你。這外面買的糕點，可比不上我做的。要是到了府上，我親自做給你吃。”

　　青雲朝她揮手後就離開了:“我還要回府上做事，就不陪你了。”

　　應如是撚起一塊糕點放入嘴中，滋味果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