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分翹掉了上午的課程。
他用了整個上午的時間讓自己的身體恢復之前的狀態,即使沒有受到一點傷害,但他不夠強大的精神力依然讓身體遭了一場罪,室友貼心地給他帶了一份飯,畢竟寢室的頭號安靜分子今天早上詭異的表現,讓小民受了不小的驚嚇,另外兩個室友聽說後也紛紛表示下午先不回寢室了,給患者留一個安靜的環境休息。
躺在床上休息的拾分心裡還是一團雜亂,夢境中的黑騎士應該和鏡島以及無數的生命之花一起毀滅消失了,事情按道理來說是解決了,映月的一部分靈魂,月亮公主大概率無法回到映月的靈魂裡,他很難說這樣會不會對現世的映月本人造成影響,他也不知道神使清樂現在有沒有成功回到神界,還是被鎖在了自己的夢空間裡,即使今天晚醒,但是他現在仍然睡不著,看來還要等晚上回到夢空間裡才能和清樂再見面了。
還有神使偽晶,她是這個任務的第一個負責人,她在短時間內完全探清了黑騎士的夢境並找到了夢核,但在面對夢核月亮公主時,她的表現完全不符合拾分印象中那個殺伐果斷的神使,明明可以直接毀滅鏡島,但是她卻告知月亮公主事情的真相後選擇了離開,然後在不斷內心鬥爭中,服從了本心的月亮公主選擇了自殺來毀滅這罪惡的一切,拾分和清樂也得以完成任務,這一切都好像在她的計算中,至於她為什麽要選擇這樣做,拾分根本想不清楚,如果僅僅是為了賣個人情給新上任的清樂的話,實在是太讓人難以相信了,按清樂的意思,上位的神使顯然是神庭的高層人物,沒必要給一個初入茅廬的新人這麽大的情面吧。
盡管身體還在隱隱作痛,拾分還是收拾了一下,迅速起身離開了學校,他比較擔心醫院裡的映月的病情,黑騎士雖然消失,但自己已經答應黑騎士要讓映月看到櫻花綻放,他不會失約的。
拾分一路趕到晴海醫院,工作日的下午,醫院內的人沒有上一次周末來的時候多,拾分在門口的花店買了一束花,他這次打算正式的進去看望映月,不再是像上次一樣鬼鬼祟祟地摸進去。
進入醫院後面的住院部,一進去拾分就發現,院子中央的櫻樹還是光禿禿的,走進仔細察看,發現了櫻樹才長了一點點的花苞,照這個速度,估計還要半個月才能綻放。
拾分失望地站在樹下,心裡埋怨道:你這樹,光長這麽高這麽大,該開花的時候怎麽不開花啊!
“這棵櫻樹是從遠方移植過來的,這裡不是它的故鄉,所以要開花的話就比其他地方的櫻樹慢上不少,植物也是很嬌貴的,如果水土不服,它也會像人一樣不舒服的,即使它是個大個子。”
拾分聞聲回頭,一個身材瘦弱的少年笑吟吟地站在他身旁,和他一樣望著這棵櫻樹,顯然剛才的話就是出自他口。
拾分有些尷尬地向他笑了笑,自己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對方就好像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一樣,被別人直接指出內心所想,讓拾分心裡有些不太舒服,不過自己對植物的確是一無所知,看來這次是碰到植物方面的專家了。
少年看著大概有17,8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淺色的學生製服,留著齊眉的劉海,皮膚雪白,整個人看著乾淨清爽,應該是個高中生吧,拾分心裡暗想。
“你很喜歡櫻花嗎?”少年發問道
“我有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她的身體情況不太好,但是她很想在最後的時間裡看到櫻花盛開的樣子,所以我很想這棵樹能盡快開出花朵。”拾分如實回道。
“對於她的情況,我感到很抱歉,只是根據我的推算和這裡的氣候因素,今年花期最快也還要一周左右的時間。”少年還是說了實話,
拾分點了點頭:“你不必道歉,這樣的情況確實沒有辦法····”
“不過,我覺得,說不定會發生奇跡!”少年向前一步,伸出手撫摸著櫻樹的軀乾,認真地說道。
“我也希望奇跡可以發生吧,謝謝你的關心,時間不早了,我得去探望一下她了。”拾分找了個借口準備離開這裡,他不想和一個陌生人在醫院這種地方,認真探討奇跡存在的可能性,對他而言,如果真的有奇跡存在,現在他就不用來醫院看望命在旦夕的映月了。
少年笑著衝他點了一下頭,繼續站在櫻樹之下,拾分轉身向病樓走去。
登記的護士小姐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拾分的探視,甚至沒有多問關於他和映月的關系。
自從她被父母拋棄,來到這座醫院,從來沒有人來探望她,但是她永遠對任何人溫柔體貼,沒有亂發過一次脾氣,就像一位小天使一樣。
護士小姐在去映月病房的路上,對拾分說道“她的身體狀況今天格外的好,從伊森先生離開醫院以來,她第一次這麽有精神!”
“前面就是她的病房了,盡管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既然你能來探望她,就請多陪她說說話吧,即使身體狀態好轉,那孩子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護士小姐歎了口氣,對拾分懇請道。
拾分點了點頭,低頭輕輕地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是你!我等你好久了!你終於來啦!”映月充滿活力地聲音傳入拾分的耳朵,他抬頭了看去,下午三時刺眼的陽光擠滿了白色的病房,那個病重的女孩,此刻正精神煥發地坐在病床上,如果不是她還稍顯蒼白的臉色,拾分甚至以為她突然徹底痊愈了。
“抱歉,我來晚了!”拾分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健康的樣子,他松了一口氣,看來是自己多慮了,果然惡魔給的東西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沒有了生命之花的影響,映月的主靈魂似乎更健康了。
“沒有啦,你上次走的太快了,我們都沒有有坐下來聊天的時間!”映月開心地說道。
拾分說道:“今天有時間,我們可以好好聊一下,我今天可是有征得護士小姐的同意的!”
這次鏡島的經歷讓拾分的性格改變了很多,將死之人的救贖,鮮活生命的隕落,讓他稍微改變了之前孤僻不近人情的性格。
“你知道嗎?我昨天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面我變成了公主,我還有一個騎士陪伴在我的身旁,那個特別高大的騎士穿著一身黑色的鎧甲,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就像你之前說的一模一樣!不過他沒有拿著你說的長槍,他的手上只有一捧鮮花,黃金色的,跟我窗台上那盆花很像!”映月興奮地向拾分描述著夢裡的狀況。
拾分看著映月的所指的那盆花,陽光的照映下,它金色的花朵格外耀眼,散發著溫暖的氣息,拾分確認了一下,並不是生命之花,是一種和它很像的花。
“對了,你是怎麽預知到我的夢?你難道是超人嗎?”映月好奇地問道
拾分笑道:“不,其實是一個很厲害的人跟我講,他可以在夢裡幫助實現你的願望,讓你變成公主去冒險。”
映月有些難過地說:“你還可以去求求他嗎?我想讓伊森先生,就是之前和我一起住院的人,也做一個開心的夢,他在這裡的時候總是皺著眉頭,我想讓他也開心起來!”
拾分告訴她道:“我們已經幫助過他了,所以他的病好了,離開了醫院。”
拾分知道,那個夢裡手捧鮮花的騎士,就是他,黑騎士伊森。
“太好了!那我以後也會好起來是嗎?我就知道,我的祈禱有用的!”映月開心極了。
“嗯!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你記得夢裡發生了什麽嗎,你是不是長大了?名字叫月亮公主?”拾分問到夢境裡的事情。
映月想了想:“不,我是在夢裡長大了,但是沒有人叫我月亮公主,我在夢裡去了好多好多地方冒險!高山!大海!森林!沙漠!城堡····我一件一件講給你聽好不好?”
“好!我今天想把它們全聽完!那一定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冒險!”拾分挺直了腰板,認真地對映月說道。
“那我們開始吧!”
————
再一次走出醫院,月亮都掛在天空中,拾分回望了一下病樓,他發現在五樓一個亮著燈的病房,窗台邊,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向他揮舞手臂,是開心的映月。
他們從下午一直聊到現在,映月的故事沒有出現拾分記憶裡的鏡島,也沒有出現神使的戰鬥和生命之花,只有一個善良貼心的騎士陪著她去探索未知的世界。
“最後我們在一棵黃金色的巨大的樹木下建了一座好大好大的城堡,然後我們在城堡裡吃著餅乾喝著下午茶,我在夢裡打了個盹,結果就醒了,真是的!如果我沒有睡著的話,我肯定能在那裡再玩好一會!”
映月充滿惋惜地結束了夢境之旅,而傾聽者拾分也深表可惜。
“時間不早了,你要休息了,我也要回去了,明天我還會再來的!”拾分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了,他要趕回學校了。
“對了,樓下的櫻樹開花了嗎?”映月對準備離開的拾分問道,
“很快就會的!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到櫻樹上長了很多花苞,說不定過幾天就會開放!”拾分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對映月來說,聽到這個消息會更好一些。
現在到了樓下,借著路燈,拾分再一次看向那棵櫻樹,
燈光下,花園中心的櫻樹好像真的比剛才來的時候多長了一些花苞,
拾分懷疑自己的記憶出現了一點問題,但他沒有多在意,映月的身體現在看起來非常健康,照這樣下去,她一定能看到這棵櫻樹綻放的樣子!
風輕柔地吹臉頰,
拾分忍不住也笑了;
摸了摸口袋,他發現自己的鑰匙忘在病房裡了,他想讓映月幫忙扔下來,但是回頭一看,窗邊已經沒有人了;
今天聊了這麽多,她一定是累了,回床上睡覺了,算了,還是我親自回去拿吧!
拾分想了想,轉頭回去了病樓。
他在樓下電梯等著電梯下來,不知道為什麽,電梯格外的慢,好像都在五樓卡著不動,拾分決定不再等了,他準備從樓梯走上去,他怕再晚一點,就真的會打擾到映月的休息。
他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電梯那邊傳來了到達的滴聲,出於好奇,拾分回頭看了一眼,他想知道電梯裡為什麽這麽磨磨蹭蹭。
一張病床車被快速地推了出來,旁邊是好幾個醫生和護士,而床上戴著吸氧面具的病人,是一個失去意識的小女孩。
拾分呆在了原地,
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凝滯了,一陣猛烈的衝擊直接頂到他的大腦,他眼前一黑,身體靠在牆邊,整個人差點暈過去;
躺在病床車上的,是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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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征兆,映月的病情突然惡化。
她前一秒還在窗台邊笑著向遠去的拾分背影揮手,後一秒直接栽倒在地上,巨大的碰撞聲叫來了護士,因為沒有人預想到映月會突然如此迅速地惡化。
護士連忙叫來了醫生和急救人員,推著映月直奔手術間,而此時的拾分正好在樓下等待電梯。
再給他一萬次機會,他也永遠不會想到,電梯裡的就是映月的病床車。
“伊森先生在走的時候已經支付了數額巨大的費用,你不用擔心手術的問題,這次為映月進行手術的,是這個領域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醫學團隊,你坐在椅子休息下吧。”護士安慰著站在手術間外精神恍忽的拾分。
拾分從看到映月從電梯出來的那一刻開始,整個人就像失去了意識一樣,跌跌撞撞地跟在護士身後,一路來到手術室,要不是醫生攔住他,他差點就衝到手術室裡。
外面突然起了大風,吹得樹枝嘩嘩作響,明明剛才還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風。
他的大腦裡現在一直在回放剛才他們的對話,映月認真地給他講著夢裡的冒險,她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拾分想不明白,為什麽,這麽突然,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昏暗的走廊裡,手術室上方血紅的字,顯得格外刺眼。
拾分呆坐在椅子上,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可是不變的,只有那刺眼的紅字。
終於,燈光變了,門開了,拾分從椅子上起來,一時沒注意讓他差點摔倒在地上。
主刀大夫的眼神很疲倦,連續數小時的手術讓他疲憊不堪,他看向四周,沒有其他人,只有滿臉倉惶的拾分,
他有些難以開口,但還是摘下了帽子,慢慢地衝拾分鞠了個躬: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然後無奈地離開了。
拾分像一根木頭似的定在了原地,
他不能接受,他也不想接受,
這就是我們努力過的結果嗎?
這就是映月奮力掙扎後無能為力的命運嗎?
犧牲這麽多,最後還是沒有哪怕一點點的改變嗎?
她甚至沒有看到她想看的櫻花綻放!
拾分的眼裡泛著血絲,雙手用力地捏握著。
突然,
猛烈呼嘯著的風,從大廳外,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醫院,一層一層,最終衝到了走廊內,
然後緩緩地輕輕地,向手術室吹去,
拾分突然看見,他面前,有一朵起舞在半空中的櫻花,
像初生的嬰兒一樣粉嫩,被風溫柔地吹進了房間,短暫地在空中打了個旋兒,慢慢地落在了病床上。
此時,月光也擠進了屋內
走廊變得亮了起來,銀色的月光灑在拾分的身上,攬住了他抽動的肩膀
這個孤單的大男孩,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一個人蹲在地上,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