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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秦末,直面霸王》第26章 興、亡,皆是0姓苦
  (PS:四千字,二合一,今日一更)

  灰雲蒙蒙,雲煙霧繞。

  入冬前的最後一場降雨,即將到來。

  章邯走出帳篷,仰望天穹。

  他等的時機到了。

  所謂蛟龍走水,就是今日的局勢。

  秦軍是那條於水中翻騰、順流而下的蛟,而英布所率領的叛軍只不過是蛟化作龍的一塊墊腳石。

  “命令:但見雨落,立刻扯開沙袋,放水泄洪!”

  “唯!”

  班景領命而去。

  為將者,不僅僅要會排兵布陣,天文地理、水文星象、佔卜算卦皆要通曉,如此方能抓住天時地利,求那百戰百勝。

  原主雖然擔任將領沒多久,但架不住他腦袋好使,拿著二世皇帝禦賜的《尉繚子》誇誇一頓猛讀。

  雖然不敢說盡數通曉,但起碼也是略知一二、粗通皮毛,觀測天象還是不成問題。

  天空中的灰雲在章邯的注視下逐漸凝實,黑雲壓下恍若天傾,狂風卷起枯黃的茅草,吹得帳篷颯颯作響。

  沒多久,雨便落下。

  急且快。

  嚴寒的氣溫此少數水滴凝聚成冰,夾雜在落下的雨中,形成雨夾雪的氣象。

  “時候到了!”

  章邯面無表情,沒有再看外面,落下蓬布,轉身回到帳篷裡坐定。

  果不其然,片刻後,漳水上遊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

  沙袋被扯開,沙堤出現了一個潰口,洪流旋即將整座沙堤盡數衝垮,攜著萬鈞之勢,浩浩蕩蕩往下遊衝去。

  兩岸輔軍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不敢相信這竟然是自己造成的戰果。

  短短數息,便有四五個只顧圍觀的輔軍被洪流卷入,眨眼間就已經不見了身影。

  “還愣著做甚?等死乎?

  跑啊,跑的遠遠的!”

  班景也沒想到這所謂的洪水竟然如此勢大。

  他站得很靠前,好在胯下戰馬及時察覺到了危險,在洪流席卷兩岸的那一刻就馱著他跑的遠遠。

  輔軍們聞言,也回過神來,當即撒開腳丫往兩側跑去。

  可別沒死在敵人的箭矢下,反而被自己製造的洪水給淹死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到站到高處,眾人才敢停下腳步,回身遠遠眺望。

  洪水早已將他們之前站的地方給淹沒,周遭的樹木連樹梢都看不見蹤跡,想必已經處於水面之下。

  聽著耳畔人聲鼎沸、胯下戰馬打著響鼻,班景那顆悸動的心臟此刻才緩緩平靜下來。

  他長出一口氣,望著那肆意蔓延的洪流,幽幽吐出一句:“此真天力也,非凡人能相抗。除非叛軍能插上羽翼,否則任他百十萬人,也必死無疑。”

  光是這洪水就夠叛軍喝上一壺了,更別說章邯還布置了一夥架著樓船的軍卒。

  班景心中打了個冷顫,對於章邯的謀略更是欽佩不已。

  “他日不論如何,吾決計不與上將軍交鋒,此非同等相抗,而是螢火與皓月爭輝。”

  刑徒軍中由老秦人擔任骨乾,而班景正是老秦人。

  按照秦朝軍製,這些人是由各地抽調來的部曲組成,打完這一場仗他就要跟隨各部回歸建制,不可能一直跟隨章邯,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

  當然這也是對一個將軍最大的肯定。

  僅僅憑借名聲就能嚇退敵人,放眼五千年歷朝歷代,也不過薛仁貴、郭子儀等寥寥數人能做到。

  ……

  距離沙堤十數裡外,前軍副將敏銳的察覺到水流變得逐漸湍急,水中魚獸也正在朝下遊逃竄,似乎身後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追趕。

  “二三子注意,不要解開韁繩,等第一波浪潮過去,吾等再順流而下!”

  副將雖然不是樓船士出身,但也算得上是經驗豐富的老將,對於該如何布置水戰也有自己的心得。

  第一波浪潮洶湧澎湃,且前方水域並不寬廣,被如此一衝,船容易撞岸、觸礁散架。

  因此第二波浪潮最適合出擊,既能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又不用太過於手忙腳亂。

  一切幾乎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唯一有些措手不及的地方在於命令的傳達。

  洪流湧過,噪音太大,下達命令的聲音被壓住。

  不過這也好解決,激昂慷慨的戰鼓聲一響,眾將士皆明白自己該做什麽。

  避開第一道洪峰後,大軍斬斷韁繩,浩浩蕩蕩衝出渡口,朝著下遊飛速而去。

  ……

  諸國聯軍用來吸引秦軍目光的營壘裡,英布聽著頭頂雨落在篷布上的聲音,心中七上八下,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出生貧寒,早年犯法,處黥刑,故又名黥布。昔年到驪山罰作苦役,與其徒長豪傑交通,亡遁江中。

  如此經歷使得他並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兵家教育,連本兵書都未曾讀過。

  他的作戰方法,就如同項羽一樣,憑借自己獨到的戰略眼光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鄉,變化無常,以輕疾製敵。

  甚至他和龍且就像小號的項羽。

  正因如此,英布才格外相信自己的感覺。

  “不對,不對勁,一定是有哪裡出了紕漏。”

  他猛然站起身,朝著帳簾走了兩步,剛想掀開簾子,就感覺腳下的大地在發出顫抖,一股驚天動地地轟鳴聲從南方傳來。

  “戰馬?戰車?”

  不可能啊!

  你就算是萬乘之國,將戰車全數拉出來,也不可能有如此聲勢。

  “不會……”

  不會運氣這麽差,撞見地龍翻身了吧?

  他臉色一白,快步掀開簾子往外看去。

  全營上下基本都在與他做相同的動作:走出大帳,南望。

  冰冷的雨夾雜著雪砂打在他們的臉上,可這些人仿佛都陷入了呆滯。

  英布望著南方,原本略白的臉色刹那間變作了慘白,按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止不住顫抖。

  南邊已經化作了汪洋。

  渾濁的洪流攜帶浮木、樹枝,浩浩蕩蕩朝著營壘奔湧而來。

  “跑!跑!跑啊!”

  英布雙目圓睜,瘋狂在叫囂,喚醒身邊的士卒。

  當然他也沒有這麽大公無私,喊了兩句之後,轉身就去找尋自己的戰馬。

  現在靠兩條腿已經不可能跑過洪水了,只能寄希望於四條腿的戰馬能對得起它多長出的兩隻腿。

  營壘刹那間好似活了過來,亂做一鍋粥,有人甚至為了爭搶戰馬而大打出手。

  英布也管不了這些。

  在天威面前,人力是如此渺小,甚至連遲疑都不敢遲疑一瞬。

  就在他騎上戰馬的那一刻,第一波洪峰到了。

  在秦軍面前堅不可摧好似龜殼的營壘,此刻卻脆的像薄紙,被洪水席卷著浮木一衝就垮做碎片。

  一頂頂帳篷、一杆杆旌旗大纛被撕得粉碎,之前尚在大打出手的士卒此刻已然被洪水吞噬,不知所蹤。

  英布也不例外。

  他的戰馬真的白長四條腿了。

  好在他出來得匆忙,沒穿鎧甲,且水性不錯,勉強能在洪水中掙扎著沉浮。

  或許是命不該絕,他攀上一根浮木,死死扣住,總算得到了一口喘息之機。

  “此、此天威也,果真如魯君(項羽)所言,吾等是敗於天威,而非章……”

  他感慨的話還沒說完,遠處便有一艘艘掛著秦軍旌旗的樓船順流直下,浩浩蕩蕩,哪怕在洪水中也依舊井然有序,絲毫不像是臨時起意。

  “這、這……”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心臟顫抖,眼中一抹驚詫浮現。

  攔水築壩的戰術雖然少見,但並非沒有,英布之前只是不敢往這方面去想。

  可如今……

  “咚咚咚——”

  秦軍在擂鼓,這是進軍的號令。

  同時,秦軍副將還命令麾下士卒大聲呼喊:“降者不殺!”

  “上將軍有言:此戰乃肉食者之間為利益而進行的博弈,爾等黔首皆是無辜之人,何須為了他們的利益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戰敗投降無需愧疚,吾等將會好生對待俘虜……”

  這句話喊了數遍,卻無一人應答。

  河面上僅剩下少數沒穿甲胄的士卒,大多數甲士早在第一波洪峰到來時,便已經葬於河中,再也浮不起來了。

  如今還在勉力支撐的士卒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悲從心頭起,淚水自兩頰流下。

  他們想活命嗎?

  這是肯定的!

  可如果他們活下來了,只要被諸國探聽到名單,那他們的家人就會有性命之危。

  他們豈敢賭?

  舍一人而保全家,這是大多數人的選擇,也是他們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擔當。

  “阿娘,兒去矣!”

  洪水中有人支撐不住,悲鳴一聲,雙手不再掙扎,轉瞬間便被吞噬,不見蹤跡。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士卒開始力竭,對著冥冥虛空留下自己對親人的思念後,消失在了洪水中。

  樓船上,秦軍上下無不動容。

  副將雖然不清楚他們為何寧死不降,但此刻也是打心底裡由衷的欽佩這些士卒。

  他回頭看了眼同樣滿臉悲戚的袍澤們,仰天長歎:“罷了罷了,救人吧!此義士也,不可使其命喪洪流。”

  可尚存的各國士卒見狀,不喜反悲,更有人被救上來之後反而拔刀自盡。

  副將攔下一人,問清緣由後,咬牙切齒怒斥道:“言吾等為暴秦?此等叛賊與他們口中的暴秦何異?”

  秦國早就用上了連坐之法,副將不是在惱怒六國余孽有樣學樣,而是在惱怒這群偽君子一邊用著連坐法,一邊還罵秦朝是暴秦。

  呸!誰還比誰高貴不成?

  言罷,他衝著四方一一行禮,對著身旁的裨將囑咐道:“待此間洪水散去,你領一軍前來為這些義士收屍,不可使他們暴屍荒野。”

  “唯!”

  裨將點頭應下。

  另一船,有士卒撈起了趴在浮木上早已力竭的英布。

  英布躺在甲板上,仰望天穹,雙眸中還摻雜著些許余悸。

  雨點夾雜著雪砂打在那張黥了字的臉上,可他卻好似沒有絲毫感覺。

  秦軍也沒有管他,隻當是某個被嚇傻了的尋常士卒,直到有個秦軍軍卒發現他身上穿著的內襯不同尋常。

  “這料子……不像是咱們能穿得起的,這家夥少說也是個...校尉吧?”

  軍卒扯過自己的伍長,附在他耳朵邊小聲嘀咕。

  “果真?”

  伍長眼睛一亮,仿佛看見軍功在朝自己招手。

  “錯不了,之前咱是做裁縫的,這料子雖不是秦地布料,但這質地一瞅就不便宜。”

  軍卒擠眉弄眼,模樣要沒比伍長好到哪去,看向英布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塊流油的肥肉。

  “你跟我來,去找屯長稟報!”

  秦國的水軍主要建於巴蜀地區,統一後廣建於江南各地,北邊的水軍很少,樓船艨艟也多是中小型船隻。

  因而一艘樓船上能容納的軍卒數量有限,負責指揮的也大多是百將或五百主。

  很快接到消息的五百主便從船頭趕了過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地上躺屍的英布。

  這麽一來,哪怕英布再如何驚魂未定,也難以忽視這麽多道目光。

  “本將英布,魯君項籍麾下裨將。”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強行壓製住心中的恐懼,面無表情地說道:“本將要見你們上將軍章邯。”

  ……

  “你就是英布?”

  大帳中燒了暖爐,章邯被熏得面色紅潤, 與對面站著的雄偉武將形成鮮明對比。

  哪怕英布是鐵打的漢子,也經不住大冬天穿著濕衣服趕近百裡路的煎熬。

  他都有些懷疑,是不是秦軍刻意折磨他,想挫敗他的銳氣。

  可沒有必要,自己已經是敗軍之將,談何銳氣?

  “正是敗將。

  吾之賤名,將軍也有所耳聞嗎?”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所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在正史上,他受項羽封王,卻又不尊命令,背棄項羽,可見也不是什麽忠貞不二的義士。

  只不過,現在的英布遠沒有歷史上那般厚臉皮,‘願降’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麽也說不出口。

  這種人,有能力,品格差一些也就算了。

  章邯敢用,也願意用。

  樂意給他台階下。

  “確實聽過……”

  章邯搭好台階:“去年楚國余孽項梁率師渡過淮河向西進發,攻打景駒、秦嘉等叛逆,汝驍勇善戰,總是列於眾軍之首,被項梁假借楚王名義封為當陽君。”

  秦嘉是陳勝的部下,陳勝被車夫莊賈殺害後,他擁立楚國王室後裔景駒為楚王。

  於是項梁便借口景駒、秦嘉背叛陳王,大逆無道,出兵攻打。

  這算是反秦義軍之間的內訌。

  英布聞言,暗暗松了口氣。

  還好不是與秦軍作戰勇猛的名聲,不然此刻怕是要被推出去斬了吧?

  “來人啊,與將軍松綁,再送一身乾淨些的衣物來換上。”

  章邯當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招招手,叫來了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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