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不知晝夜。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檀終於再次出現在鐵柵欄外面，隨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個鼻青臉腫的獄卒。

　　這獄卒苦著臉，掏出一大串鑰匙，窸窸窣窣半天，才打開牢房的門，然後腿一軟，撲通跪地，向趙檀哀求:“趙大人，您高抬貴手，放過小人吧，我給您跪下了。我特麽有眼無珠，確曾對李公子不敬。但我確實沒有打過他的腦袋，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該死，我該死！”言罷，兩手左右開工，猛扇自己耳光子，哭得涕淚俱下，如喪考妣。

　　趙檀瞪了他一眼:“行了，起來吧，今兒我要領他出去一下，天亮之後回來。你給我看著點兒。”

　　“什麽?把人領走?”獄卒嚇得肝兒一顫，徹底懵了。

　　他要明目張膽地劫獄嗎?

　　獄卒剛要嚎啕大哭，抱住對方的粗腿，打死也不讓對方領人。

　　一張手令在他面前揚了揚。

　　奉明鏡司指揮使陸大人手諭，將囚犯李衙暫時調出監牢，押往萬年縣官驛重組案發現場。

　　這是驛卒聽到的撈人手令，盡管他並未看清那張手令上的真實內容，但他不敢阻攔。

　　因為趙百戶剛剛把他修理了一頓，理由是他把李衙的腦子打壞了。

　　…………

　　夜

　　漆黑的夜

　　朔風凜冽，席卷著小雪，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夜空下的汴京城銀裝素裹，安寧祥和。

　　外城沒有宵禁，當趙檀在內城關門之前把李衙帶出來後，天就黑了。他們先去一家酒肆吃了晚飯，然後騎馬趕往萬年縣。

　　從外城到萬年縣官驛尚有十幾裡的路程，這一通策馬疾馳，可把李衙凍得夠嗆。他的原主只是個九品淬體境中期的修為，屬於青銅小撲街。跟七品氣動境巔峰期的趙檀根本沒法比，所以到地方後，李衙感覺四肢都失去了知覺，臉青嘴唇白，差點當場去世。

　　相反，趙哥把他的虎背熊腰抖了抖，便神采奕奕，邁著六親不認步，噔噔噔地往前走，連呼吸都不帶喘的。

　　七品武夫，不懼嚴寒侵體。

　　萬年縣官驛。

　　由於發生了貢品被盜案，官驛被封鎖了，不再對外開放。大門處並未貼上封條，但門戶緊閉，不時有火光閃爍，橘黃的光線從門縫中溢出，偶有雜亂的腳步聲從牆內傳來，在黑暗中帶出一條火龍般的光痕，想必是軍士在組隊巡邏。

　　小小官驛，已經駐守了不少人馬。

　　受了前世古裝影視劇的荼毒，初來乍到的李衙思維發散，想象著趙大哥將自己夾在胳肢窩下，一個縱雲梯往天上蹦，然後在屋頂上疾馳如風，潛行到目的地，鎖定目標人物，一招斃敵……

　　咦，不對，我們是來勘察案發現場的。

　　砰砰砰砰！

　　趙檀大力拍打官驛的大門。

　　出示了明鏡司的腰牌和陸大人的手令後，開門的士卒勘驗再三，將他們領了進去。

　　穿廊過院，趙檀和李衙很快到了天字號客房的門前。

　　一個長了滿臉絡腮胡的魁梧將官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然後給出善意的提醒:“趙大人，這房子邪門，你們可得悠著點兒，若碰上妖邪就跑，別喊，因為喊了也沒人救你們，哈哈！”

　　“劉千戶有心了，多謝。”趙檀微微一笑。

　　劉千戶乜了一眼李衙，勢大力沉的手掌往他肩膀一拍，咧嘴笑道:“兄弟，你這小身板，若流放到蠻州，十死無生啊！哎呀！可惜了這一副好身板了，嘖嘖嘖！”

　　他的目光在李衙的翹臀上逡巡良久，露出某種猥瑣之色。

　　當兵過三年，母豬賽貂蟬啊。

　　啊，呸！

　　我不屬豬。

　　“千戶大人，這是你這輩子也爆不到的Q彈小菊菊，你想擁有嗎?得價錢！”李衙突然拍了拍臀部，一本正經地說道。

　　劉千戶面色一僵，當場呆住，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怒道:“都不知道你在說啥，神經病！”言罷，灰溜溜地去了。

　　面無表情的趙檀悄悄轉過身去，肩膀簌簌聳動，庫庫庫地笑了起來。

　　過了半晌，他才轉過來，做威嚴狀，咳了兩聲，以長輩的口氣道:“牙尖嘴利，你小子啥時候變得如此貧嘴了。”

　　“趙哥，咱們還是抓緊時間破案吧，若妖邪出現，咱們跑得屁滾尿流就不好了。”

　　李衙嘻嘻笑道。

　　趙檀微微搖頭，邁出兩步，複又回首:“何為Q彈?”

　　李衙:“……”

　　見他眼神有異，福至心靈的趙百戶頓時悟了，繼而失笑自語:“萬花樓，很Q彈……”

　　李衙:“……”

　　趙檀摸出火折子，點燃了天字號客房四面牆上的壁燈，那是一盞盞鑲嵌在牆上的魚油燈，八隻半弧形的儲油罐子，一條條青黑的燈芯探入魚油中，此刻燃起灼灼火光，橘黃的光線鋪滿室內。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子，大幾十平的空間，這讓前世背上沉重房貸的社畜開了眼界，

　　好家夥， 一個臥室比我那房子都大，還沒有公攤。

　　李衙心裡感慨一聲。

　　只見房間西邊的角落，擺著一個炭化嚴重的四四方方木箱，以那株高三尺三的白銀珊瑚所佔體積估算，這個木箱的容積有幾個立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李衙繞著木箱子轉了一圈，沒發現異常，這是一隻普普通通的過火之後又被水淋濕的木箱。木箱底下有凝固狀的木炭粉，這符合木頭過火後被水澆滅的特征。

　　屋內彌漫著一股雜糅著焦臭、油煙和淡淡腥臭的氣味。牆上也有過火的痕跡，但牆面的皸裂程度又跟被明火灼燒不太一樣，那似乎是被高溫直接烘乾而出現的牆體剝落。

　　被翻動過的地面覆蓋了一層淺淺的青黑色殘留物，表面有光澤，有點像瀝青，應是魚油被高溫炙烤後留下的殘物。

　　辦案人員為了勘察地底有無賊人打通的暗道，地面被挖掘得坑坑窪窪，面目全非。

　　除了裝珊瑚的木箱，室內再無余物。

　　這樣也挺好，空蕩蕩的，一目了然，可以仔細看看地面的殘留物。

　　李衙向趙檀討來一根火折子，燃起了火苗，然後趴在地上，就著火光，細細地查看地上的青黑色粉末，事隔多日，李衙依舊能聞到到那些黑色粉末帶來的刺鼻氣味。

　　應該是一種劇毒的化學品，諸如氰化氫之類的劇毒物品，揮發之後所產生的氣體能迅速置人於死地。

　　這個時代沒有檢測化驗的器材，所以不知道這些殘留物是屬於什麽化學品。

　　看來追查毒物來源這條路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