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宸,你怎麽不說話啊……”
錢翼方的身體搭在窗戶邊上發顫,連舌頭都抖作一團,看著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不過在特殊視角看來這正是因為他身上具有的氣息濃烈得與周圍的陰冷形成了對抗,所以他現在還能繼續說話。
不像江宸,他並沒有從自己的身上感應到這般濃烈的活人氣息,並且伴隨著陰冷鬼氣的侵蝕逐漸加深,他的這種氣息還在減弱。
這是陽氣?人氣?
從理智中下意識冒出了這一疑問,但江宸已經沒時間思考得這麽細致了。
因為他發現自我的氣息減弱並非來自於外界的冰冷入侵,而是從他心裡開始崩潰的。
恐懼——這一稀罕的情緒出現竟使得他的內心宛如迎來了末日一樣。
慵懶,平靜,冷漠……這些時常在心海裡跳動的感情此刻全被一股滔天巨浪衝破,甚至連侵入身體的陰冷情緒也被其摧毀。
他仿佛是那世界終結的一點,萬物死寂的本相,將一切存在都毫無差別的掩埋。
他令其他情緒崩潰,讓心靈之海坍塌,就連外在肉身的行動力也被他吞噬一空,他甚至還要遮蔽江宸僅剩的理智和意念。
而在那之前,他必須先殺了毀滅。
……
昭滅!昭滅!你在哪?!
江宸萬萬沒想到恐懼的異常之力竟如此可怕,只在出現的一瞬間就要將本體吞噬。
完全出乎意料。
因為他在獲得異常變化的同時也得到了昭滅,並且內心通過感知他人的情緒已經變得非常穩固,從那時起還從沒有出現能讓他產生恐懼的東西。
結果現在,恐懼竟伴隨末日降臨了……
這是昭滅第一次沒有回應江宸的呼喚,也是他內心的世界第一次轉化為純粹的一念——恐懼。
完了,我要死了……
為什麽這個世界會這樣?!
昭滅也死了嗎,又剩我一個人……
為什麽其他人不去死……
神奇的是,就連恐懼也無法保持內心完全隻存在一相,在他掃蕩一切並繼續朝理智衝擊的時候,他身後的足跡上瘋長出了一片絕望的負面情緒。
這些末日後的哀嚎甚至不足以比擬恐懼的萬分之一,也幾乎無法對此刻的心理造成壓力。
只因這萬般絕望也無法在恐懼的陰影下立足,他們只是伴隨著規律不斷生滅,在誕生的那一刻就要發出告死的悲鳴。
最後的神跡即將降臨,而所謂名叫“江宸”的異常似乎也即將迎來終點。
反觀在現實世界中,錢翼方的呼喚依舊斷斷續續,甚至他已經開始掙扎著回頭來看,希望能看看江宸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就在他的旁邊,那個僅僅相差了一個身位的人現在卻已經被重重鬼影包圍起來了。
頭髮,手臂,牙齒,眼睛……這些本該是屬於某一曾經或許存在的少女的肉身,此刻卻都化作了最為詭異,冰冷的韁繩。
烏黑濕潤的頭髮突然從江宸的頭頂倒了下來,就像一灘發黑的髒血一樣將他上下塗滿。
髮根好似鑽進了他的頭皮寄生,發絲將他的脖頸和腰部勒緊,而在這一團漆黑的混亂中又有數十隻手臂伸出來抓向他的腦袋,身體。
哢嚓——
這是怪物開始享受獵物了;就在血腥的頭髮裡面,無數斷裂的牙齒突然出現,摻雜其中,每當與皮膚接觸的瞬間它們必會撕開一口,咬下一塊。
來自古老時代的吃人在一刻重現。
“江宸,你還在嗎……”
與江宸因為恐懼情緒的暴動而喪失了生氣不同,錢翼方熱血活潑,致使他得以在此刻還能保持清醒,不落入幻境之中。
然而就在他剛剛轉頭來看的時候,一股鮮血卻突然濺射過來,正好落在了他的臉和手上。
“這,這是……血?!”
錢翼方瞪直了眼看著手背上的血液,右側的臉頰甚至還能體會到一股逐漸失溫的液體流淌。
血,血……
是血……
他的思維突然被攻陷,內心的念頭都被這一鮮紅的恐懼壓製。
隨即,一股不知道是他幻想的還是真實的血腥味鑽進了他的鼻子,然後他居然兩眼一番,直接昏了過去。
而在一旁,江宸的身體依舊穩穩的站在地上。
此時如果以旁人的角度再看,會發現哪裡還有什麽頭髮手臂等鬼物,只不過是一個被鬼上身的男生抓著他的肩膀啃咬罷了。
若是忽略掉正在從其他樓層裡爬過來的人,那這一畫面頂多就是一場惡意鬥毆的性質。
更別說外界的虛假和傷害再怎麽樣,也都比不上江宸此刻的心中正在膨脹、崩潰的力量。
鬼物確實是不存在的,但是夜晚的鬼氣卻源源不斷,而這股異常的氣息又引得江宸本身的異常發作,致使恐懼召來的力量更多。
要知道,恐懼可不像昭滅一樣已經具有了現實化身,他這情緒發展出的力量只能夠在本體中爆發,也就導致了他此時無限膨脹,卻只能摧毀自己的心。
好比現在——理智就是他最後要面對的了。
哢嚓……
根本沒有障礙。滔天的恐懼就像用手指壓垮了一根面條一樣將理智輕易挫敗,徹底佔據了內心。
好可怕……
這個世界好可怕……
當一切都歸於黑暗中的時候,世界上便僅有恐懼顫抖的心語存在,聲音深刻入骨,響遍四方。
然而,江宸本體的異常卻在這時又產生了另一個作用——顯化真身!
……
我的心中包含一切,我要收集所有的情緒。
無論那是什麽,正負也罷,善惡也好,他們都在我的心裡。
……
這是在獲得異常之後江宸對自己的期望,也是他對異常本身的理解。
於是乎,當他此刻的內心完全跌落負面的一瞬間,來自心靈最深處的一枚子彈突然擊中了恐懼。
啪——
黑暗破碎!
在不久前才剛剛出現,並與江宸從鏡子裡交談過的鏡像突然從無限之外走了進來。
同時跟在他身後踩著一樣的腳印移動,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隱秘同樣顯化。
為響應理智而誕生的鏡像——
為了保護和自私而存在的隱秘——
兩者的降臨在外界毫無聲息,卻在江宸的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心靈之海就此放大,理智和正面的情緒因此萌發,將恐懼所籠罩的黑暗末日一片片驅逐。
——嘖嘖,真是不可思議,來自恐懼的力量竟是如此可怕,江宸到底是怎麽想的啊【鏡像】
——……【隱秘】
鏡像在出現的一瞬間就洞察了內心所有的情緒波動,同時他也發現了來自現實身體反應的痛苦。
而隱秘則對於他即將做的事情毫無興趣,或者是對所有的情緒都沒有反應。
在理智清出一片“空地”之後,隱秘就直接坐在了地上,目光看向所有的存在,似乎要記下他們的軌跡。
——看來要先掐滅恐懼的源頭,否則他一定會再次將我們覆滅【鏡像】
隨即,鏡像伸手一指,理智所存在的一邊光明世界中竟猛的燃起了大火,天空也開始積聚烏雲閃電,大地在瘋狂震顫……
而在旁邊,隱秘則忽然看向了另一邊黑暗冰冷的末日,其毫無波動的眼神似乎將恐懼也給貫穿,目光落在了黑暗中心的一個人影身上。
——昭滅,快來【鏡像】
在天地大災的背景下,鏡像在心靈的理智一面發出呼喚,情緒直入心海的最深處,叫醒了一個被恐懼封凍的怪物。
由地火點燃的憤怒、天頂匯聚的殺意、大地所展露的欲望……此三者,都是催發暴力和毀滅最根本的源頭!
——殺!!!【昭滅】
震顫的大地被猛然撕裂,其中噴出了毀滅一切的熱流,周圍所有的情緒都被絞殺,甚至連所在的理智區域也因此受到了衝擊。
而在現實中,上一刻還對著江宸的肩膀啃咬的鬼人突然被一隻漆黑的大手拍在了牆上。
其扭曲的身體四肢全被一手抓住,好似塑膠娃娃,下一刻昭滅就要痛下殺手。
——別殺他【鏡像】
就在利爪即將合攏的瞬間,來自理智的阻攔讓昭滅的動作突然頓住了,隨後他甩手一扔,直接將男生丟去了走廊的另一頭。
碰——
血肉之軀在地上翻滾,摔到了十幾米外,這樣的傷害,就算不死也該沒了半條命。
“還不能殺他,至少現在不能。”
現在這句話竟是從江宸的嘴裡說出來的!
他居然在不知何時已經清醒過來,只不過看情況似乎還沒有完全召回身體的控制力,此時忽然僵硬的倒在地上。
然而,從影子裡顯現的昭滅卻轉向他示意道。
——鬼怪的源頭就是來自這些人的意識,全部殺光了就好【昭滅】
“不”【鏡像】
“江宸”慢慢從地上掙扎著坐了起來,目光看向不遠處已經手腳癱瘓卻還是扭曲爬行的男生,隨後又轉向了旁邊的樓梯。
在那裡已經有十幾個人爬了上來,此刻正抬著各自的腦袋盯著他,那一雙被黑眼圈和血絲布滿的眼睛就跟死了一樣。
“這裡的鬼怪異常只是小問題,但要是因為殺人而讓本體暴露的話,恐怕將來出現的麻煩會讓我們更加混亂。”
“經歷這一劫後,他急需要安穩的修養。”
“況且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解決恐懼那家夥, 現在的理智狀態只是因為異常發生才出現的,他可沒法應付太久。”
說著,江宸——不,是鏡像,他隨手在空中一揮,體內的恐懼之力被他抽走一份,轉而在現實中顯現,發威。
就像是一片黑墨被潑在了清澈的水中,這在人之內心可以破壞一切的力量轉到現實中也毫不遜色。
只見墨跡在空中稀釋,擴散,同時還有一絲輕微破碎的痕跡憑空出現,接著鬼影便轟然消散,樓下六層的燈光也重新放亮。
哢嚓——
來自某存在之物的破碎聲響徹夜空,讓樓下一些路過的學生抬頭看了看,但並沒有注意到剛才變化的燈光。
又或者,在他們的視角看來,光芒一直都在。
寢室裡,鏡像瞬間擊破了鬼怪異常的幻境,在走廊和樓梯上的人也同時失去了意識,身體癱軟的倒下。
“小問題”解決,昭滅便走回了此刻的“江宸”面前,而鏡像則收手按住江宸的心默默感應著。
“我們的動作要快一點了,恐懼已經開始擴散……哦,忘了還有你。”
忽然間,鏡像看中了不遠處照向這邊的攝像頭,眼裡猛然閃過一縷黑色。
哢嚓……
——怎麽做【昭滅】
昭滅在這一次的情緒風暴中得到許多增強,原本漆黑純粹的身體上出現了幾道白色的劃線,這些線條最終都匯聚於他臉上的一個白點。
可“江宸”看著他的變化卻搖了搖頭,左手按在受傷的肩膀上說道:
——可惜了,這個方法可能需要你【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