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祁嶽下午才有課,所以他準備上午去看望沈喻秋。
早上七點,太陽還未升到高處,翠綠的草地還殘留水珠,只等有人的褲腳帶走它們。
祁嶽打了個車趕到醫院,時間還早,周圍除了早餐店外,其他的店鋪都還沒有開門。
他走到一家花店門口,雙開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寫著營業時間,而現在距離開門還有一會兒。
半小時後,祁嶽右手拿著一束百合,左手提著一堆早餐來到了308外。
病房門開著,他探頭朝裡望了一眼,沈喻秋不在床上,房內也沒有其他人。
但他還是禮貌地敲了敲門,還是沒有人應。
他抬腳往裡走,經過衛生間時聽到裡面有水流聲。
沈喻秋應該在洗漱。
他隻好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沙發旁的矮桌上,找了個瓶子把那束百合插了起來。
然後自己坐在了沙發上,將食物從袋子裡拿出來一一擺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身,從旁邊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沙發對面,隨即坐了下來。
“哢噠”
衛生間門開了。
聽到開門聲,祁嶽連忙站起身望著那個方向,臉上掛著期待的笑。
沈喻秋剛出來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熹微的晨光從窗戶透進來,清俊的少年身上籠罩著一層光暈,淺綠的T恤在一屋子寡淡面前顯得清新而明亮。
少年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帶著陽光的暖意和清晨的霧氣。
“早,阿秋!”在沈喻秋愣神時,少年語調上揚地打了聲招呼。
沈喻秋回避著他的目光,敷衍地應了句早,然後一瘸一拐地往裡走。
見此,祁嶽急忙走上前,他沒有伸手攙扶,一面關注著沈喻秋的行動,一面開始攀談:“我沒有曠課,下午才有課。”
沈喻秋:“哦。”
祁嶽:“我買了些早餐,上次在你家吃的我都買了,如果你想要其他的我再去買。”
沈喻秋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一桌子的早餐,看樣子他是把早餐店裡各種品類全買了一遍。
她皺了皺眉說:“這些吃不完吧。”
祁嶽早有對策:“沒事,吃不完我中午熱一下當午餐就行。”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像個早餐推銷員一樣開始一一介紹起來。
沈喻秋一般是不吃早餐的,但面對祁嶽期待的眼神以及這一桌子散發著香氣的早餐,她還是打算吃一點。
最後選擇了一份小米粥,還吃了兩個湯包。
祁嶽也吃了一些,剩下的都被他妥帖地裝起來放在一起。
他剛放好,護士推著小車走了進來。
“沈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沈喻秋禮貌地笑著說。
“這位是沈小姐的男朋友嗎?來的可真早。”
護士一邊核對單子上的信息,一邊開始攀談。
聽了這話,沈喻秋看了祁嶽一眼,淡淡地回道:“不是,是朋友。”
“沈小姐朋友對你可真上心。”
沈喻秋:“嗯?”
“昨天在護士台問了我們好多問題,問你的傷勢情況,有沒有什麽注意事項還有忌口什麽的,我們說什麽他都用手機記下來,記得可認真了。”
沈喻秋又看了祁嶽一眼。
祁嶽被沈喻秋打量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我這不是怕記不住嘛。”
護士核對好信息,將紗布膠帶以及藥膏點好,然後指揮沈喻秋坐到床上去。
沈喻秋慢慢卷起坐腿褲管,祁嶽這才看見,她左腿外側貼了一大片紗布。
護士輕輕拆下紗布,一大片挫傷暴露在祁嶽眼前,紅色的傷口面積很大,在周圍白皙光滑肌膚的反襯下顯得觸目驚心。
祁嶽不忍地皺起眉,語氣也不自覺的輕柔起來:“護士姐姐,麻煩你輕一點。”
護士一聽,樂了:“哎喲,我知道,整個護理部我手最輕了。”
盡管護士的手已經很輕了,沈喻秋也不是什麽嬌氣的人,但當冰涼刺激的藥水碰上傷口時,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嘶”了一聲,腿也下意識地躲撤。
祁嶽站在一旁,很近,但又不敢太近,目光一直追隨著護士的動作。
沈喻秋下意識後撤時,祁嶽的身體下意識地前進,他想幫忙,但實際又做不了什麽。
一時間只能尬在原地,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
好在護士操作嫻熟,很快便換好了藥。
昨天沈喻秋並沒有看到腿上的傷口情況,護士怕褲管摩擦傷口,還貼心地為她蒙了一層紗布。
剛剛揭下來她才發現,真是好大一塊,不知道好了以後會不會留疤。
出院前一定要記得問醫生開點預防疤痕的藥,沈喻秋心裡想著。
“好啦,是不是只有一點點痛?”護士的語氣中帶著自豪。
“是的,謝謝你。”
“謝謝護士姐姐。”
祁嶽學著沈喻秋說話,甚至語氣都一起學了。
“不用謝,好好休息,祝你早日康復。”
護士走後,沈喻秋還是坐在床上,目光看著窗外。
這會兒太陽已經升得有些高,正肆意散發著熱氣。白雲一層壓一層,掩蓋了大多數的藍色,一架飛機穿雲而過,氣流劃破雲層,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祁嶽突然提議說:“要不要去樓下走走?”
沈喻秋:“走走?”她看了一眼左腿,“不太想走。”
“我去借個輪椅。”看出她是覺得走路不方便,怕牽扯疼痛才說不想。
剛走到門口,迎面便撞上了那位娃娃臉醫生。
“誒,醫生,可以借個輪椅嗎?我想推她下去走走。”
“你問問護士站。”
“好。”
醫生是來找沈喻秋的。
“沈小姐,感覺怎麽樣?”
“還好。”
“還有頭暈惡心的感覺嗎?”
“一點點。”
……
問完病情,醫生並沒有立即走,而是停頓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囁嚅了半天最終還是開了口:“卓欽這兩天在忙公司的事情,實在脫不開手。”
“?”沈喻秋不知道為什麽要解釋這些,表情疑惑,“不用跟我說這些。”
“我也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但自從得知你入院那一天,卓欽一直托我關照,還經常打電話問你的情況。”
“那你替我謝謝他,另外我想你看見了,我並不需要他的關心。”
她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他並不需要這些無意義的關心。
“好吧。”
醫生想起剛剛出門去的男孩,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很快,祁嶽便推著一輛黑色的輪椅回來了。
這還是沈喻秋第一次坐輪椅,不知怎的,坐上去那一刻她似乎有種羞恥感,她的腿倒真不至於坐輪椅。
祁嶽推的很慢,應該也是第一次推輪椅,有些害怕把握不好力道。
去電梯需要經過護士站,大老遠的,那位手最輕的護士就打起了招呼。
“沈小姐出去走走啊?”
“是啊,謝謝護士姐姐的輪椅。”剛剛祁嶽去借輪椅也是她。
“不用謝不用謝,小事小事。”
全程沈喻秋都沒有說話,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門上映出沈喻秋面無表情的臉。
剛剛醫生的話讓她又開始有些煩躁,但祁嶽並不知道,他以為是住院這件事讓她鬱悶。
祁嶽在一棵大槐樹下停了下來,樹下陰涼處有一把鐵質長椅,表面刷了一層乳白色的油漆,有些法式風情。
沈喻秋從輪椅挪到了長椅上,椅面微涼,卻恰到好處。
祁嶽將輪椅折疊放在一旁,也坐在了長椅上,與沈喻秋保持著似近非近的距離。
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前方,他說:“沒事的,很快就好了,就可以出院啦。”
沈喻秋沒有答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學習怎麽樣?”
祁嶽啞然失笑:“你是不是還想問作業做完了沒?”
沈喻秋偏頭,嘴角帶笑:“那你作業做完了沒?”
“我每天都按時完成作業,做完了作業才出門玩的。”他一本正經地回答,反而有些好笑。
沈喻秋頭回正,身體瀟灑地靠上椅背,頭剛好仰靠在上面,閉上眼睛,隨意地張了張口:“那就好。”
祁嶽學著她的動作,身子往前挪了挪,仰頭閉上眼睛,兩顆頭就這樣並排著吊在椅背上。
“你不如問問我的夢想是什麽?”
“你的夢想是什麽?”沈喻秋順勢問。
“我的夢想是做出一款風靡全球的遊戲。”
“哦?什麽樣的遊戲。”
“闖關遊戲。”
“就像…冒險島那樣的?”沈喻秋很少玩遊戲,她想了一下才在記憶深處找到了一款。
祁嶽笑:“算是吧,我想應該還是一款組隊合作的遊戲,動畫風格,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個非常好的背景故事。”
“哦,那你加油。”
“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麽?”
夢想,年輕人總是愛談夢想,不管現實如何,總是盲目地憧憬著未來,有些人成功了,但大多數人會過上他曾經看不上的生活。
沈喻秋已經28歲了,談夢想的感受對於她來說已經久遠而陌生的。
她想了想以後自己想過怎樣的養老生活,說:“遊歷祖國的大好河山吧。”
“那你現在最想去哪裡?”
“去雲安吧。”
“雲安?為什麽?”
“聽說他們吃辣椒拌水果,想試試。”
祁嶽睜開眼,轉頭看了眼沈喻秋的側臉,她仍閉著眼。
他的笑和聲音一樣溫柔:“那就去試試。”
槐樹盛大繁茂,碧綠如蓋,蝶翅般的葉片隻稍一縷微風便開始飛舞,熾烈的陽光無法完全穿過,只有些光點透過葉片的縫隙落下點點光斑。
光斑隨意的落在倆人的身上,無人在意,隻享受這一刻的安寧。
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是沈喻秋的手機。
她接起電話,還未開口,音量爆棚的女聲便通過電磁波傳了過來:“你去哪兒了阿秋!”
是陳飛瑤。
炸耳的音量讓沈喻秋下意識地拉開耳朵與聽筒的距離,她有些頭疼:“你小點聲。”
“哦哦哦,你去哪裡了?我到病房怎麽沒看到你?”
陳飛瑤聽話地降低了音量。
“我在樓下,馬上上來。”
“好的,我等著你哦~”
掛斷電話,祁嶽已經將輪椅推到了她跟前。
陳飛瑤看著出現在眼前坐著輪椅的沈喻秋,瞪大了雙眼:“阿秋怎麽了?怎麽一晚沒見,你的腿…”
眼看下一秒陳飛瑤就要哭出聲來,沈喻秋翻了個白眼,直接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見此,陳飛瑤有些愣住了,可能是在感慨這如同“醫學奇跡”般的一幕吧。
“飛瑤姐?”祁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誒,你倆怎麽一起回來了?”
“我很早就來了,然後推著她出去走走。”祁嶽解釋道,隨即又說,“我先去把輪椅還了。”
祁嶽轉身出門,沈喻秋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
陳飛瑤緊挨著她坐下,開始八卦:“這小祁嶽很上心啊~”
“你想說啥?”
“你知道的。”陳飛瑤語調飛揚,向她拋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跟路明怎回事,不是談的好好的嗎?”
“和平分手咯,又不是啥大事。”陳飛瑤無所謂地回答。
“看樣子,我還以為他會不一樣。”
“他沒啥不好的,只是我膩了。”
“隨你,你開心就好。”
“哎呀,好啦好啦,我們在說你的事兒~”陳飛瑤挨得更近,手挽上沈喻秋的胳膊,“你有什麽顧慮啊?”
沈喻秋沉默了一會兒:“年齡差太大。”
陳飛瑤:“喂喂喂,現在很流行姐弟戀的!”
“兩三歲沒問題,七八歲有問題。”
“不是,難道不應該是圖他年紀小,圖他身體好嗎?”
如果只是貪圖這些,說實話,有些膚淺,也有些自私。
但如果求的是真情,長久,在現在的社會,不免又有些天真。
當然,也並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長久的真心,只是真心常有,而人心也易變。
只是追求這些的人,往往也容易受傷,所以不如更看重些膚淺的東西。
沈喻秋想了想,如果要說貪圖,除了貪圖他年紀小身體好,她更貪圖他的勇敢,他的真誠,以及他的皎潔的浪漫的心。
“再說吧。”沈喻秋聽到了走廊傳來的腳步聲,應該是祁嶽回來了,連忙終止了這危險的談話。
祁嶽進來,陳飛瑤殷勤地讓他坐下,開口:“小祁嶽,謝謝你照顧阿秋啊。”
“沒什麽,反正我很閑。”祁嶽笑眯眯地回答。
陳飛瑤:“對了,今天佳佳跟秦朗回老宅了,所以今天她不能來了。”
沈喻秋點點頭說:“我知道,她告訴我了。”
陳飛瑤:“卿清又出差了,所以今天只能我陪你了。”
“我謝謝你,最好你別陪我。”
“不行,今天我無處可去,你必須收留我。”
祁嶽看著沈喻秋,好像只有跟朋友在一起的她面上的才會有更多的表情,話語也開始有溫度,身上也開始有些煙火氣。
他靜靜地聽著倆人聊天,時不時插上兩句,倒還和諧。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他掏出手機,是工作室有些事情。
手機鎖屏,他開口打斷了倆人:“我有點事情,就先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你忙你自己的。”沈喻秋說。
倒是陳飛瑤有些不舍,拖長語調“啊”了一聲,朽眉耷眼地說了句:“那好吧,晚上早點來哦~”
“好。”說完便將椅子歸置到一旁,提起一旁桌上剩下的早餐,轉身走的時候還用手勢說了拜拜。
臨近中午,窗外開始有了些稀疏的蟬鳴聲,要沈喻秋說,現在屋子裡的這隻肯定是這個夏日尾巴裡最聒噪的蟬。
陳飛瑤喋喋不休地說著,兩個人在的房間熱鬧得像有一屋子人。
不知怎的,沈喻秋開始有些想念昨天那個安靜的午後,以及那個趴在床邊睡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