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在電視櫃裡還存放著許多過去收藏的影碟,曾經作為一個電影迷,我收藏過形形色色的電影。我一張張地從櫃子裡翻出來:《美國往事》、庫布裡克全集,有《2001太空漫遊》、《閃靈》、《發條橙》等,傑森·斯坦森演的電影裡最喜歡的一部《怒火攻心》、昆汀的《低俗小說》和《殺死比爾》,諾蘭的《記憶碎片》,希區柯克的電影,意大利鉛黃電影的經典《陰風陣陣》,黑澤明早期的《羅生門》、《七武士》,動畫電影分類裡有今敏的全集,押井守的兩部《攻殼機動隊》系列和《空中殺手》、《機動警察》等,大友克洋的《蒸汽男孩》和《阿基拉》,還有庵野秀明、川尻善昭、渡邊信一郎、湯淺政明等人的,除這些外還有一些文藝片類型的電影:溝口健二的《雨月物語》、《千鶴一代女》,小津安二郎的《秋刀魚之味》、黑澤明的《亂》、《夢》,費裡尼的《甜蜜的生活》、《八部半》、《大路》等,塔科夫斯基的《鄉愁》、《鏡子》、《安德烈·盧布廖夫》、《犧牲》、《飛向太空》、《潛行者》。安東尼奧尼的《奇遇》、《放大》、《紅色沙漠》、《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
當我看到安東尼奧尼的《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這張碟片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什麽,但是一時半會又捕捉不到記憶的線索。直到門鈴被按響,我走過去開門,見到她那張臉,我才知道原來我當時給她說的電影名字並不是我想談的安東尼奧尼的《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而是茨威格一本小說的名字:《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怎麽了,有事嗎?”我問她,又像只是在問她那副煩躁的表情。
“沒事就不能來嗎?”
“進來吧,我給你泡杯咖啡喝。”
“那還行。”
她在玄關處換了鞋,腳拖在地上朝著客廳走。看見了我放在茶幾上的東西,她問我:“這些都是你要搬過去的嗎?”
“對。”
可能是看見了我剛剛翻出來的電影碟盒,她問:“這些電影也是吧,你那麽喜歡看電影的。”
“是啊,差點都忘了它們了。”我想了想問:“你要嗎,也可以送你哦。當是幫我選家具的禮物了。”
“不要。”她像小時候一樣習慣性坐在了沙發前的地毯上,把我剛剛翻出來的影碟盒一張張放到腿上,像是在整理它們。
“那真是可惜了,都是絕版呢。”
她手上拿著那張《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我端著咖啡走過來,我問她說:“我當時在醫院的時候,電話裡給你說的電影名字是不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是的,你想起來了。”
“那你又是怎麽根據一個錯誤的名字找到這部電影的呢?”
“你不是說了導演是安東尼奧尼嗎,找電影的時候我預感到你想說的是這部電影。”
“原來是這樣。”我坐在了沙發上,“當時我去書店找書的時候,看見一本小說名字叫《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所以就搞混了。”
“笨死了。”她說。
“要不要再看一次?”正好可以討論下裡面的家具。
“隨便。”
“那就看吧。”我從她腿上拿過那張影碟,走到電視櫃旁邊,打開了電視和一台老舊的SONY藍光DVD機,把碟盒裡的第一張放了進去,操作一番後電影順利開始播放了。
“我非常喜歡開頭的這部分。彼得·鮑曼(Peter Baumann)的音樂《這天》(This Day)、前妻裝修的有警報器的房子、男主角笨拙的登場方式。”
“嗯。”她不動聲色地說。
“注意看裡面的燈,這幾盞都不錯。”我用手指著。
“我算進去了的。”
“這個背景裡出現的莫蘭迪的素描,我想要張風景的,比起靜物,我還是更喜歡他畫的風景。”
“知道了。”
“這個沙發後面出現的油畫,我想用一張弗裡德裡希的風景畫來代替。”我想了想補充說:“用最好的雨露麻畫布和墨水來打印。”
“真麻煩啊你。”
時間又過了幾分鍾,故事進展到男主人公帶著第一名女性回到了房間,從這裡開始播放的是史蒂夫·希拉格(Steve )的音樂《內心的火焰》(The Fire Inside)。
“我想,安東尼奧尼不像塔科夫斯基一樣看待電影裡的音樂,兩人對電影裡音樂的理解完全不一樣。”
她只是一言不發地坐著。
在電影裡兩人接吻的時候我說道:“這裡,後面牆上這種抽象畫,我有張在美國時候拍到的亞歷山大·考爾德的雕塑的照片可以用。”
鏡頭裡開始出現床。“原來床的後面是張巨大的裝飾畫,我之前還以為什麽都沒有呢。”
“要這樣做嗎?”她問。
“把勞申伯格擦除德庫寧的作品的照片拿來用吧。”
當電影裡的女人說:“但願你不是那種把性當飯吃的人”的時候,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她突然轉過臉來看著我。
“怎麽了?”我問。
“你是不是一直喜歡看這種片子?”
“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電影吧,很早,十七八歲的時候就看過了,那時候也不覺得有什麽別扭的地方。”
“是麽。”她又把頭轉了回去。
“現在的你看著也沒什麽反應啊,為什麽今天在電話裡說得那麽誇張呢?”
“因為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也才十七八歲啊,那話是我早就想對你說的。”她突然站了起來。
電影裡出現了兩把椅子和一盞紅色的照明燈。專注於在畫面上尋找喜歡的家具的我興致勃勃地說:“就是這裡,後面的三件家具我都要。還有,把那盞台燈也算進去……”
突然一個嬌小的身軀壓在了我身上,她用力抱住了我,我們開始像以前那樣熱吻,親熱。此時的我像是多年後從很遠的地方歸來的人,回來後想要發瘋似的全心全意地愛自己的妻子,但已經雪鬢霜鬟為時已晚。當她願意讓自己繼續墜入夢中的時候,我握住了她的胳膊和腰,輕輕推開了她,那一瞬間我感到原來她是這麽的輕巧、脆弱。
“對不起。”我說。
“為什麽?”她問我。
“再給我點時間。”我平靜地說。
“你明明好不容易回來了,卻又要走了。”說完她哭了,哭得很傷心。
我看著電影裡兩人纏綿的畫面,感到無動於衷。電影鏡頭下四處都有的椅子,這時我才覺得像是給我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