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也沒法拒絕吧。”我露出和保羅·莫裡哀一樣的微笑。
“那我一定得讓你為我做點什麽。”
“我能為你做什麽呢?”我想了想自己現在的狀況、和她意料之外的重逢,看不出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麽。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遵命。”我開玩笑似的說。
她帶著我像跳舞一樣橫穿過馬路。如果我們還是第一次認識時候那樣單純善良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會喜歡這個女孩兒,因為她實在太完美了。盡管如今我對一個人是否十全十美已不再抱有期盼甚至要求,可我仍沒法像過去一樣喜歡她。
我用那把複古的黃銅鑰匙打開了門,讓她先進,我像紳士一樣為她讓路。院子裡沒有安插路燈,靠著外面人行道上路燈的光亮勉勉強強能看清地面。她像一顆活蹦亂跳的棋子,在石板上飛躍,從一階跳向另一階,像是比我更熟悉這裡面一樣,每一步都沒有出錯,每一次高跟鞋的後跟都剛好叩住石板的中心。
我在她後面慢慢地走著,正當我想著她會向我要求什麽的時候,她把走廊的燈打開了。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身上,看上去就像一棵活了的聖誕樹。
“貓在牆後面的雜物間哦。”我指了指那邊,提醒她說。
“噢。”她從門庭上跳下來,雙腳同時落地。
她突然像以前一樣挽著我的手,仿佛要帶我去參加一場舞會。我卻覺得有些不自在。走到雜物間的門前面以後我拿掉了門上的鎖扣,準備打開,裡面又傳來一聲嘶吼,但馬上轉成善良的喵叫了。
“真可愛。”她說。
“剛發現它們的時候可把我嚇了一跳。”
“至於嗎你。”她笑得很開心,走了進去。
“楊·史雲梅耶導演的有部電影叫《貪吃樹》,裡面那個怪物可就被養在房子的倉庫裡哦。”
“我知道,你帶著我看過那部電影。”她彎下腰去,撫摸母貓的頭、背。跟另一個娜娜比起來,她似乎和它更親近一些。
“當時想嚇你來著。”我扶著門框,看著她們在一起時的影子。
“那種東西怎麽可能嚇到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時候也不知道你怕不怕嘛。”我笑著說,“當時還看了同一個導演的另一部電影,叫《浮士德》,你記得嗎?”
“記得,跟你看過的所有電影我都記得。”
我停了一下說,“裡面有個片段我非常喜歡,背景音樂是手風琴彈奏的民謠,浮士德他以為自己獲得了魔鬼賜予的能力,在桌子裡喝到了紅酒。那一段的隱喻很複雜,由於沒有看過歌德的原著,我當時沒有看懂,只是被吸引住了。”
她哼了兩句,和電影裡的音樂是同一首。
“對,就是這個調子的音樂,你怎麽都記得。”
“所以我說了嘛,跟你一起看的電影我都記得。”
“可我們一起看了很多啊。”
“都記得,不騙你。”她認真地說。
“好吧。”
“我連你為什麽要看這麽多電影都知道哦。”
“是,知道的恐怕只有你吧。”
“讀寫障礙症。”她輕描淡寫地所說。
“是啊,因為我沒法正常看書寫字。所以我喜歡看電影,這是我認識世界的方式。我在美國看過勞申伯格的作品,他跟我有一樣的病。”
“那個女人不知道你有這個病吧。”她頭放低了一些。
“嗯,她不知道,從小到大都隻以為我不愛看書。”
“你回來見過她了嗎?”她問。
“見過了,還是老樣子,沒法好好說話。”
“接下來你不和她住一起嗎?”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娜娜,對你,對她都是。”我嚴肅地說,“只不過……”
“只不過現在的你只能面對她,沒法面對我是嗎?”
“對。”我誠實地說,“我對你的傷害比對她的深太多了。”
“哪有什麽傷害。”她把貓抱著站了起來,四隻眼睛看著我說。
她們眼睛裡的光亮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對不起,娜娜。”
“真是的,”她撩了撩劉海,“怎麽還在說這種話。”她抱著貓轉了一圈,“我現在要求你不能再對我說對不起了。”
“遵命。”我咬了咬嘴唇。
“能帶我轉轉你的房子嗎?”她把貓舉了起來,越過她的額頭,仿佛是替貓說的請求。
“好。”我等她出來以後又把門關上了,裡面還有幾隻小貓這會兒不知道躲哪裡去了。
我帶著她走過房子裡的每個角落,告訴她哪間房間會用作什麽。
“挺乾淨的嘛。”
她手裡的母貓叫了一聲,聲音像風箏一樣放出去又收了回來。
“請人打掃過了,剛來的時候還是蠻多灰塵的。”
“你準備怎麽裝修呢?”
“像《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裡面那樣。”
“哦?那部電影啊。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撫摸貓的耳朵,耳朵抖了兩下。
“嗯。”
“你跟那個主人公挺像的。”
“有嗎?”
“很像。”
“看的電影太多了,有時候覺得每部電影裡都有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但那部電影不太一樣是吧。 ”
“對,看那部電影時候的感覺就像是在看未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一樣。”
“離婚,追逐,監視,背叛,失望,尷尬”她像是在回憶電影裡的情節並嘗試概括出一些關鍵詞,“這些就是你的未來嗎?”
“是啊,我覺得是的。”
“為什麽呢?”看完閣樓後我們回到了二樓,她站在客廳的中央,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音樂會上表演時候的光彩又回來了。我想起自己讓她失望,離她而去,現在又莫名其妙出現在她身邊,而她卻沒有恨我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呢?二十年前想不到,十年前也想不到,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會傷害你,也想不到自己會淪落至此。”我不知為什麽的眼睛裡有了淚水。
她讓一直抱在手裡的貓跳下走了。她靠近我,撫摸我的眼角,就好像那裡停了一隻飛蛾,是它讓我難受的。
“我都知道的,你為什麽傷害我,為什麽離開我,為什麽回來,為什麽我們能再次遇見,我都知道的。”
“娜娜,我可能感染了……”
她把食指貼在我的嘴唇上,我感到自己心裡最後的支柱也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被她輕而易舉地推掉了。
“噓,我知道的。”
她抱住了我,為我脫去所有的負擔、愧疚,為自己脫去承受漫長等待所留下的疤痕,她接受了新的痛苦,我背負了愛她的責任。
那天晚上,我們像貓一樣光著身子在空無一物的房子裡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