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活著。”我脫下身上的T恤,一邊擰乾水分一邊說。兩人靠在小房子後面的牆上,等待身後的水柱停下。
“如果我死了你會傷心嗎?”
“會。”我說,又問她“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你想知道什麽呢?”
“大家都覺得你會死,那個男人,還有你的姐姐,他們都說你不怎麽會游泳。所以那天晚上你遊到哪裡去了呢?”
“我遊到對岸了哦。”
“當真?”
“當真。”她一臉認真地說。被淋濕了的裙子把裡面的形狀暴露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像那天那樣裡面穿了比基尼。
“你盯著我看什麽呢?”她不好意思地說。
“我怕你又穿了身泳衣然後突然給我說自己要去游泳了。”
她笑了笑說:“不會的。”
“你什麽時候到這裡的呢?”
“大概有兩周了。”
“一直住在這個酒店裡?”
“當然不是,這麽高級的酒店我哪兒住得起嘍。”
“這個酒店的電話是你故意留給我的吧?”
“沒錯。”
“你覺得我會過來?”
“嗯。”
“你的前男友死了你知道嗎?”
“知道。”
“你們被警察認為是一起先後各自殉情的案件。”
她笑了出來。“真的嗎?”
“真的。要是他們看見你現在這樣活蹦亂跳一定會把你當犯罪嫌疑人抓起來的。”
“為什麽呢?”
“因為你就在案發現場附近,會被他們認為男人的死和你有關吧。”
“你也會這樣懷疑我嗎?”
“我覺得無所謂。”
“哦?如果我殺了人,你跟我在一起不會感到害怕嗎?”
“我不怕。”
“感覺你變了。”
“什麽變了?”
“也可能沒變,我的感覺可不怎麽可靠。”
我聽見身後又傳來吆喝的聲音,但仍不是衝我們來的。
“對了,你的相機、手機還有衣服鞋子,都被他們收走了。”
“那就收走吧,我都不要了。”
“這些天你都住在哪兒呢?”
“你好奇嗎?”
“有點。”
“跟我來。”
她拉住了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手心裡是如此的冰涼。
我們沿著沙灘邊上走,頭頂烈日。她從地上撿了支小木棍,邊走邊哼歌,像是在郊遊似的。沙灘表面平平整整,在我們的左手邊是一片密林。放眼望去幾百米都看不到一個人影,一艘艘破舊的木船靠在岸邊,被鐵索牢牢捆住,又或是停在礁石附近,被浪花推向石壁,一次次地碰撞在一起。
“還沒到嗎?”我有些口乾舌燥,衣服上有股藥味,在水分蒸發後變得更加難聞了。
“快啦。”
我們又沿著海岸線走了幾十米,在不遠處的沙灘上停了一排黃色的塑膠救生船,大概有四艘,每艘上面都掛了兩個紅白色泳圈,船的側邊上插著一根根船錨。
“要到了。”她轉過頭對我說。
近海有一些大塊的礁石,抵擋住了海浪,使得這裡擁有一個平靜的海灣,右側仍是跟來時路上看見的一樣的熱帶叢林。
“這附近有房子嗎?”我問。
“有哦。”
我們從沙子上離開,她把我帶進了叢林裡面。林子裡有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通向一棟在密林深處建造的房子。那房子看上去相當老舊,常春藤爬滿了白色的外牆和屋頂,由於跟環境是一個顏色,可謂十分隱蔽。房子是歐式建築,窗戶是對開式的,一條樓梯接在房子的側面直達二樓。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骨瘦如柴的老頭坐在入口處削一根木棍,他身邊立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招牌,原來這家“店”的名字也叫莫裡哀,不過不叫“莫裡哀酒店”而是叫“莫裡哀賓館”。院裡長滿了數不清的雜草,一些地方像是最近才修剪過,一些又像是從來沒被打理。院角一棵形狀怪異的,橫著生長的大樹上掛著一組搖搖欲墜的秋千。
“回來啦。”老頭向她打招呼說。
“回來了。”
“就是他嗎?你要接的人。”
“是的,就是他。”
“哦。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你就帶他去吧。”說完老頭又開始削手上的木棍,看上去傻乎乎的。
“你已經給我定好房間了嗎?”跟著她從房子側面的樓梯上二樓的時候我問她。
“對呀。”
“可我本來準備去島上的中部地區看看的。”
“也就是說你不願意住下囉?”
“倒也不是,只是這段時間在海邊住膩了。”
“放心,住這兒可有意思了。”
“糟了。”她用手裡的鑰匙幫我開門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什麽。
“怎麽了?”
“我的行李還在酒店存著。”
“一會兒再去拿吧,我們開車去。”
“在這兒你還有車?”
“是那個老爺爺的,我們借來可以用一用。”
“是嗎。”我心不在焉地說。
房間裡面比我想象的還要簡樸,門口立著一根搖搖欲墜的衣帽架。一張雙人床上鋪著藍白色格紋床單被套,靠牆有一排書櫃,一張長方桌擺在窗戶前,上面放了幾本整整齊齊重疊在一起的書和一盞造型複古的台燈。窗簾是綠色的紗窗,家具都是實木的。寬敞倒是寬敞,乾淨也還算乾淨,可就是讓人覺得和門口招牌上的賓館兩個字聯系不到一塊。房間裡既沒有獨立的浴室和衛生間,也沒有看見酒店都會幫忙準備的洗漱的毛巾浴巾以及備用拖鞋。
我就像是誤闖了他人家裡的旅人一樣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我想起自己來島上的第一個夜晚,當時住的那個破敗不堪的房間,覺得那兒都還姑且能稱作賓館。
“你不進去嗎?”她站在門口問我說。
“這兒真的是賓館嗎?”
“是賓館呀,門口不是有招牌嗎?”
“那為什麽賓館應該具有的條件這兒一個都沒有呢?”我問道。
“什麽是賓館應該具有的條件呢?”她反問我說。
“說抽象點就是要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說實際點就是要準備一些客人平時見不著但來了一看就知道是給自己準備的東西。可是這兒給我的感覺更像一個別人住的房間,這種真實感讓我不敢碰裡面的任何東西。”
她笑了起來,邊笑邊說:“你說得可真有意思。”
“很好笑嗎?”
“是的是的。”她點點頭說:“算了,不捉弄你了。這裡確實是賓館,只不過我們倆住的房間都是以前老爺爺的家人住的罷了。”
“為什麽不住其他客房呢?住這兒對老人來說也是一種打擾吧。”
“打擾嗎?我想不會吧,如今老人一個人住在這兒,我算是唯一會來看望他的人了。”她想了想說:“就像他的親人一樣。”
“他的家人呢?”
“都死於一場台風。”
“原來是這樣。”
“嗯嗯。你就住這兒吧,也算是給老人一點心理上的安慰。”
我默默點了點頭,盡管房間裡的東西我還是一樣也不願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