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於接下來要去哪無從選擇。肚子裡只剩上午吃過的早飯,跟男人見面後我就一直待在沙灘上。男人一家早已離去,上午陰雲轉晴,被放出來的陽光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沙子也越來越燙腳,已經沒有客人想來海邊娛樂了,沙灘邊藏在小房子裡的冷飲攤也緊緊閉上了門簾,房子外面的空調機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遠處有一艘在碧海藍天裡格外醒目的黃色膠船,如在海市蜃樓中迷了路,停在海面上。我躲在沙灘椅裡面如囿於沙漠裡的仙人掌,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做出任何反應,看著有幾分滑稽可笑。
在海邊呆了一天,我見過了海面上的顏色變化,藍色綠色黃色橙色的寶石一一被丟進過海裡,把海變得像珠光寶氣的庸俗女子,等到她把這些寶石全部沉落至海底,被海浪推到我面前的只剩灰色的,黑色的光澤,聖女洗淨後的浴水。
傍晚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思緒打亂了。
“你是?”
“你好,我是遇難女孩兒的姐姐,我收到了你的電話,聽他們說你是我妹妹遇難前和遇難時的目擊者。”
我被空氣裡的鹽分喚醒的幾分饑餓感又重新被她說的話壓了下去。
“你好。”我有些冷淡地說。
“那天發生了什麽呢?”
“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我想聽你親口描述一次。”
我將那天發生的事情不厭其煩地告訴了她。
“也就是說她之後再也沒遊回來,已經過了兩個多星期了,我沒有收到她的聯絡,可能的話……”
“請問你妹妹水性如何?”我還是忍不住想確認一次。
“她遊得不差。”
“那你覺得她能不能活下來呢?”
“我也不知道,都希望她還活著,可情況並不樂觀不是嗎?”
我幻想著電話那頭那副憔悴的面容。
“你知道她為什麽要做這樣的傻事嗎?”
“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感情上的原因。”
“你告訴他們這點了嗎?”
“沒有,我不喜歡臆測。”
“你是個好人。如果我妹妹的男人也像你一樣好就好了。”
“有個事情我想告訴你。”
“什麽?”
“我見過那個男人了。事實上,你妹妹在失蹤前留下了一個名為莫裡哀酒店的電話號碼,我現在就住在這個酒店裡,那個男人也在,並且你妹妹應該告訴過他一點我的情況,那個男人主動找到了我。”
“是嗎?你們之間說了些什麽呢?”
“老實說昨天晚上我在酒吧喝酒,他來找我,結果兩人見面後打了一架。”
“你們打了一架嗎?”她像是在笑一樣,聲音讓人捉摸不透。
“對,他說的話有些讓我惱火。”
“他說什麽了呢?”她突然有點嚴肅起來。
“剛剛我們又見面了,這次當著他家人的面,我們沒有打架。”
“他給你說什麽了嗎?”她再次問道。
“我把你妹妹跳進海裡的事告訴了他,知道那天發生的事情以後,他說‘太好了,這事情終於結束了’。”
“是麽。”她像是毫不在意地說。
“對不起。”對她這種態度,我倒有些較真。
“你說什麽對不起呀,是那個男人對不起她才對。”
“對不起。”我又說了一次,掛斷了電話。
穿過無聊的後花園,回到建築裡面以後,我徑直去了電梯間,乘著金色的電梯上到了頂層,電梯裡小聲播放著一首肯尼·基的《茉莉花》,我壓製著惡心感進到昨晚的酒吧,向酒保點了份三明治,經過吧台時又向調酒師點了杯“熱帶山火”,然後就去到藏在酒吧裡面的廁所,把肚裡殘留的僅剩一點的食物都吐得乾乾淨淨。
之後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靜靜坐著等待酒水。很快酒保就把東西端上來了,但我並沒有急著要狼吞虎咽地吃喝,我喝了口涼水,又開始發呆了。過會兒,從酒吧門前的屏風後面鑽出來一個讓人討厭的男人——這是兩人第三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你果然在這裡。”他習慣性地把手揣在褲兜裡向我走來。
我沒有理他,呷了一口摻了蘇打水的威士忌。他自顧自地坐在了我對面。
“怎麽,今天不看她照片了嗎?”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本來我也不知道你還來這裡。”他引來酒保,指著我的杯子點了杯跟我一樣的雞尾酒,然後就遠遠地出神地望著那名接到吩咐的調酒師。“能再聊會兒嗎?”他說道,卻並沒有看著我。
“隨意。”
“不恨我吧?”
“有什麽可恨的呢?對你,對她,我都隻認識了一天。”
“對啊,我們的事情怎麽都輪不到你操心吧。”
我望著他一隻腫脹起來的眼睛,在想那是不是昨天我的拳頭打到過的地方。
“你喜歡看電影嗎?”他找了個話題說。
“看了不少,但說不上喜歡。”
“喔,我喜歡看電影,最喜歡的一部電影是昆汀的《低俗小說》。”
“嗯。”我隨意地點了點頭,用指甲掐了下杯壁。
“這部電影你知道?”
“看過。”
“那真是太好了。 現在還看這種老片子的人越來越少了,我欣賞你。”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說。
“用不著。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別急嘛,你的拳頭,我可是時刻注意著的哦,這次。”他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我的左手,猥瑣地笑了笑。
我右手離開了酒杯,拿起餐盤裡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不壞。
“用酒下三明治?”
我沒有理他,又咬了一口。
“你覺得《低俗小說》的故事核心是什麽呢?”
“今夜善惡不再分明。”
他雙手合在一起,用力地鼓掌,酒吧裡還像昨天一樣安靜,那雙肥碩的手碰撞在一起的聲音引來酒保和調酒師兩人的側目。
“說得真是太好了,我也差不多是這樣認為的,只不過沒法把我的看法說得像你說的這麽好。我欣賞你。”
對於他的誇獎我根本就毫不在意。
過會兒他的那杯“熱帶山火”也送上來了,可能是因為剛剛他鼓掌的原因,但又說不清到底二者之間有什麽聯系,總之酒吧裡開始放音樂了,第一首還是比爾·弗裡塞爾的《奇怪的會面》。
他把自己那杯雞尾酒一次性全喝下去了,然後對著還未走遠的酒保大喊了一聲:“再來一杯!”。
就這樣,他連續喝了四杯同樣的“熱帶山火”,不一樣的只有中間那片薄荷葉到底是被一起喝進去了還是被吐了出來:桌上有兩片濕漉漉的碧綠葉子像沾了血一樣躺著。
在吐出新一片薄荷葉以後,他哭了,為自己害死一個女人而抱頭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