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砂一動不動地躺在龍塌上,並沒有對大太監的客套話太過上心。反倒是先前那句身軀凜凜,龍威蓋世讓她有些意動。
她這夫君雖已入不惑之年,可也是皇上啊,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子,若真是龍威蓋世,或許也算不得錯付了。陸辰砂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后宮茫茫,終歸不是心之所向。
也不知為何,今兒個這位聖上來的格外晚了一些。
夜色更沉,陸辰砂半闔著眼,昏昏然欲睡去。恍惚中卻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皇上吉祥,皇上萬福雲雲。
倏忽之間,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立馬振作了精神,緊握雙拳,幾乎提不上氣。
門欞上透來的黑影越來越濃,她的心便越來越糾結。這位素未謀面的郎君僅一牆之隔,究竟是何等風采。
兩位宮女將殿門打開,她已轉過頭去,不敢偷看。耳畔,男子的足音越來越近,靠在了床邊。只見一隻大手從頭頂落下,嚇得她連忙閉上了眼睛。
這手只是輕撫著她的秀發,倒沒有什麽過分之舉。卻令她有些忸怩。
萬萬不可頂撞,不可直視龍顏。
大太監的話又開始在耳中盤旋。她隻得忍著好奇,渾身微微顫抖。
“不要怕。”
這位皇上如是說。聲音倒是雄渾有力。
寢殿的門已然闔上。
“有朕在,天底下誰也傷不了你。”
這般信誓旦旦的話語,也只有從這樣的天之驕子口中說出來,才不會讓人覺得詫異吧。
不知何時,她睜開了雙眼,順著那條手臂望了上去。
沒有意外,方面大耳,寬額厚唇,倒是眉目雄奇,不怒自威。果真是一副四十余歲的模樣。
罷了罷了。
她收回了目光,見也見了,嫁也嫁了,今日便從了罷。
到這一刻,陸辰砂撲騰的心反倒冷卻了下來。
皇帝的鼻息愈來愈重,那隻捋著青絲的手揪住了白綾一角,就要將之掀開,血脈膨脹之際。
殿門上拂塵輕落,“砰砰”兩下促音。
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皇帝的寢殿門口喧鬧。
燕王立即龍顏大怒,停下了動作,正要宣泄。怎料話還沒出口,門卻咯吱一聲自行打開了。
一位略顯邋遢的青年道人站在門口,面上毫無惶恐之色,反倒是戲謔般地注視著屋內的二人。再看其兩旁的宮女,像是定在了原地,一副正要阻攔的模樣。
“仙…仙師,你怎麽來了,那群廢物,怎不提早通傳一聲,朕該及時準備,宴請仙師才是。”燕王見狀,卻不急不惱了,反倒回身恭迎。
陸辰砂愕然,被窺見了如此羞愧一幕,剛一瞬間,她幾乎以為這位身軀凜凜,龍威蓋世的君王就要大開殺戒了,怎料卻是這般場景。
門口那道人聽聞此言,冷哼一聲,反倒更沒有客氣的意思。
“怎麽,我要來還得通報你嗎?”
只見他拂塵一揮,似乎有一股無形力量加身,皇帝立即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膝下的木踏都被壓斷兩根。
“仙師息怒,仙師息怒!”
燕王奮力支撐,口中求饒言語不斷,哪還有帝王的氣勢。
見他如此慘狀,青年道人也算識得輕重,拂塵再次一動,燕王立即便覺得周身輕松下來。其畢竟是這燕國的皇帝,小懲一下可以,若是真一下失手搞死了,回去宗門他也是要受重懲的。
“敢問仙師此來所謂何事,不妨朕讓奴才們先行設宴款待一二再說……”燕王以手撐地,口喘著粗氣。
“我本路過,不必大費周章,設宴就免了吧。
只是來知會你一聲,修行界恐有巨變,今後那些有靈根之士你且上心,斷不可被他國之人劫去!我等修仙者不宜插手這些凡塵俗事,還得勞煩你多加看護了。”
見對方的口氣稍緩,這位燕王懸著的心總算有些放下了。
“勞煩說不上,仙師有令,我等自然言聽計從絕無他意。只是仙師千裡迢迢而來,若不好好招待一番,朕實在惴惴不安啊。”連忙再次邀請。
怎料這次道人卻面色一黑,手中拂塵一翻,直指著他的鼻尖。
“你算個什麽東西!豬狗一般的人物,也想與我同席!別以為我不知道,近年拜入我玉清門的弟子少了一半有余,資質尚可的更是難尋,我問你,人呢?哼哼,倘若發現是你監管不力。”這位青年仙師口中冷哼,單手袖中掐訣,將皇帝座下的足塌震了個粉碎,濺射開來。
“形同此塌!”說完,揚了揚胡子,轉身欲走。
他如此隨意一個動作,竟讓這位世俗君王心中駭然,哪還有一絲龍威可言,徹底癱軟在地。
“等等,仙師等等,朕還有事相告!”
“嗯?”
青年道人拂塵橫於一臂,步子一停,便望著他。
“快快道來。”
見惹惱了仙師,燕王心中惶恐,情急中尋了個異聞,娓娓相告。原是近日收到了風聲,就在鸞洲龍門鎮附近,有大片亂墳遭掘,皆是些無利可圖的荒墳,而後村民的幾次圍堵,卻均無功而返。此事一出,在當地廣為流傳,說是吸食陰氣的邪修“盜天太尉”重現江湖,被稟陳上來。如今正好被他用作邀功之舉。
青年聽罷,撇嘴一笑。
“盜天太尉?有些意思,既然距此不遠,我便前去看看。”
在燕國境內的妖邪,倘若能夠斬除,那也是大功一件,他自然要去。
話畢不再逗留,腳下霞光一起,多出一隻焦黃細舟,長不過數尺,靈光一動便載著青年破空而去,轉瞬消失在夜幕之中。也不知他是真否真要前往。
見其走遠,燕王才長歎一聲,又望了望臥榻上從始至終都看在了眼裡的陸辰砂,心中羞憤難當,哪還有行房的心思。
“來人,抬走。”
“來人,抬走!”
外海·萬妖窟
“敖澤大人,我族此次損失慘重,已無力再參與狩祭。懇請大人網開一面,埋骨地我等自願放棄,只求將黃龍海、誘魔洞兩地暫留,待下次狩祭再行定奪!”
一位頭生獨角,背展兩對大螯的怪異老者半跪在地,略帶懇求地道。此次滄濂山大舉入境,損失最重的就是他磐蟹族。族中元嬰修為的聖族隕落過半,結丹期的海妖更是不計其數。如此一來幾乎不可能再參與接下來的狩祭。
而狩祭乃是海族千年一巡的重要活動,關系著各族的棲息空間,外海雖廣,但海族的數量同樣驚人,古往今來全憑狩祭分配地界。那些失利的弱小種族便只能依附於強族,大多則在茫茫洋流中湮沒不見。
磐蟹族本是諸族中底蘊深厚的強族,掌控磐岩山,黑風海,埋骨地,黃龍海,誘魔洞五處要地。如若出了化神至尊,幾乎能威脅幾支天族的地位。怎料世事無常,突遇此等橫禍,除了已有定奪的黑風海和磐岩山,其余三處領地皆無力再爭了。
作為族長他只能來此覲見,以求這位至尊稍作寬容。只要仍能保下四處領地,假以時日,未必不能重現榮光。
在其身前的是一名身高丈余,藍發披肩的中年男子。除了額間另有一隻豎目,其余倒與普通人類沒什麽兩樣。
只見男子繞著洞窟負手而行,窟壁上幽幽的藍火零星點綴,在火光映照下,一幅幅壁畫依稀可見。皆是些形態各異的妖獸圖像,大大小小一直延伸到窟頂看不見的陰影之中。均是一副爭鬥格殺的猙獰模樣。
“岬堅,你看看,我海族先驅數以百萬年的繁衍生息,在殺戮中行來。蒼龍族,雷鵬族,玄魚族,這些氏族在當年幾乎不可一世,哪個不比你磐蟹族強上數倍,到頭來如何?不也只是這萬妖窟中偏居一隅的冰冷圖騰罷了。”
高大男子轉過身,三隻金色眼眸死死地盯著半跪的獨角老者,陷入了沉思。
“也罷,再做定奪是絕無可能之事,但除黑風海,磐岩山外,我再另賜你磐蟹族一塊無名荒海,並再此許諾,他日蕩平內海之際,各族被劫去的資源,也會如數歸還。好生修養去吧。”
話畢,大手一揮,一副就要逐客的樣子。
外海無邊寬廣,但靈氣、資源豐沃之地卻遠未有此等廣褒。所謂無名荒海便是相對寒瘠的存在,也不在海族狩祭的爭奪范圍內。通常由諸位海中至尊自行分配,但如此多年來,真正經營起荒海的氏族仍是少之又少。
這位磐蟹族族長顯然不滿這等安排,雙目圓瞪,面色鮮紅。
“至尊,我磐蟹族為了海族的安危,才奮力死鬥!折損了近二十位元嬰聖族,其中尚有黑風妖聖這等巨妖,才抵禦了內海人族的突襲,更是殲滅了上百艘幽冥鬼船,這等功績,難道還抵不上一次狩祭嗎?如此粗糙對待,恐令我等生者悲哀,死不瞑目啊!”
他說的淒慘,大義凜然。令面前這位海族至尊都一時無從應答。
少傾,從高大男子袖口飛出了一團燦金光球,飄飄然落到岬堅的身前。
“這枚金蛟內丹乃是當年某位至尊所化,靈力霸道至極,足可提升一成化神幾率。看你說的如此真切,我將此物賞賜於你,可還悲哀?”
別看男子說的輕巧,一字一句落入岬堅的耳中卻猶如滾滾雷鳴。 化神期的蛟龍內丹,那是何等神物!
他按捺不住心情,連忙放出神識,侵入光球中探知一二。
隨著神識的深入,嘴角開始逐漸上揚,光球內部彷如自成一界,靈力如潮水般無邊無際,沸騰不止。
還真是化神至尊的內丹!
他強壓住心中的狂喜,將光球握入掌中,準備謝恩。下一刻,卻發現侵入的神識不但無法收回,反倒越陷越深。
如同有一股無窮吸力,牽引著他的神識,不斷往光球裡深入。一時間,他這位元嬰後期巨妖竟無可奈何。
慌亂中他調度法力,來不及多想。打算拚著自損神念,也要強行破局。怎料這時,一截金燦燦的尾鰭從他胸口破甲而出。
恢復清明的他立馬抬頭望去,只見身前高大男子的背後,拖出一條粗壯龍尾,片片杯盞大的龍鱗在幽光中熠熠生輝,尾巴另一端赫然從身後刺進了他的背脊。還未發出聲音,體內的元嬰便被尾尖攪成了碎片,消散不見。
這位元嬰後期的巨妖,就這樣命赴黃泉了。
收回內丹,望著眼前化為了巨蟹原型的老者,敖澤冷聲一笑。在人界,化神修士但凡動用真正的神通是要折損真元的。能這般輕松解決,自然是難得的幸事。況且這名巨妖早已是他的眼中惡刺。
可這時,他的表情卻變得悲憫萬分起來。
他用龍尾將蟹軀勾到了身前,用手靜靜撫摸,三目之中皆滄然淚下。
“岬堅,你終歸也是我的子民啊!戚淵,本尊幫了你這一次,你且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