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議事大殿。

　　顧老祖和盧老祖相對而坐，兩人都是一臉癡迷。原來她們正在把玩十余顆熱乎乎、金燦燦的元嬰初期丹藥。這些丹藥是謝立慧首次煉製的地階產品，由胡鑫宇第一時間送來。有了謝立慧全力服侍，兩位老祖的修為終於有了提升的希望。

　　范牧靈在一旁陪侍，即使在盧飛燕面前，他也是一臉倨傲之色。

　　許久過後，兩位老祖收起丹藥，顧老祖開口說起另外一件事，“宗辰上次辭了傳功一職，現在又長眠不起。山南學院的傳功業務丟給幾位築基教師可不行，飛燕有沒有興趣?”

　　盧老祖哈哈大笑，“師姐不是讓靈貓老祖頂了上去嘛！它老人家可是正經八百的傳功師父，我怎麽可能比它做得更好?”

　　顧老祖笑著擺頭，“靈貓太認真了，它教給各家弟子的功法都是優中選優。可是功法品階太高的話，修習難度過大，那些人學不會，也不想要。已經有好幾位族長找沈富軍說這事了，大家只要黃階極品左右的功法。這可怎麽辦，今後山南哪有戰力可言?”

　　盧飛燕想了一會，突然神秘一笑，“依我看，不如遂了他們的願，借此機會將玄階極品以上功法全部雪藏。高端功法擺在學校，山南的家族弟子不想學，外面的有心人卻在暗中惦記。正所謂‘一念起，萬欲生’，高端功法擺在學校，遲早要惹出禍事！戰力沒有了就對外招聘嘛，有了靈石什麽買不到?”

　　顧雅南還在沉吟不語。

　　盧飛燕再次進言，“今時不同往日，我家還缺什麽?所謀劃者，無非是這一千五百年，最多三千年。天萊大洲雖大，能威脅到山南的人卻屈指可數，我們防好那幾位就行了。正所謂守口如瓶，防意如城，關鍵是不能引起別人覬覦。”

　　盧飛燕是元嬰戰力，她看問題的思路簡單明了。

　　顧雅南的眉頭隱隱地皺了起來，“莫非那些東西不該獻出?”

　　盧飛燕撇撇嘴，不置可否。自己的神蝓丹還沒拿到呢，顧老祖出手如此闊氣，也不看看是什麽東西！

　　對於盧飛燕的建議，宗辰認為沒有毛病，這裡面既有大道理，也有私心。如果沒有大道理，這些話就是忽悠人;如果沒有私心，為什麽要進言?說到底，不管是誰，對於別人的話都要琢磨這兩點。

　　“事情都過去了，還說那麽多幹什麽！”范牧靈突然接過話，“如今家裡有燕姐和靈貓兩大戰力，合歡派有兩位後期又怎樣！依我看，直接上門下戰書，雙方鬥一場，手上見真章。”

　　顧老祖搖搖頭，“靈貓和飛燕永遠是山南的底牌，我不希望你們在任何時候出手。”

　　范牧靈撇撇嘴，“雅南姐說什麽就是什麽！”

　　盧飛燕拉過雅南的手，笑著告訴范牧靈，“一來我們要對創世宗門保持敬畏，人家的真正底牌我們並不知曉;二來高層遊戲的確如此，大部分元嬰修士終生未與人對決生死，畢竟高階戰力的威懾作用遠大於實戰。第三，我們的對手永遠是自己人，這次是凌風和田琴，下次是誰跳出來?且不說童振寧，即使對上陳老大或何修遠，我們又有幾分勝算?”

　　聽到這話，范牧靈神情默然，拱拱手不再說話。

　　如今的范牧靈，再也不是懵懂無知的小輩。他應該聽說過道心成長的前三關——忽視熟人，防備熟人和利用熟人。關鍵是對上童振寧、陳老大、何修遠這三位老大哥，他是真的沒有信心。

　　山南，宗府。

　　宗家大伯緩緩收回兩隻陽魂，這一回他在各地看了一大圈，堪稱大飽眼福。然而他並不滿意。

　　往日銳意進取的何修遠，結丹後竟然心氣盡失，還生出隱退之意;一向懦弱的方珈琪，反而變得戰意高昂，試圖築基之身挑戰顧雅南;康浩如此正派之人，居然學會了明哲保身;凌風這樣的風月高手，卻委身於元嬰老嫗;田琴一向冷漠自私，卻只有她一人為項武鳴不平;顧雅南給兩位大人物送禮，沒想到弄巧成拙，天后和魏宮主完全不領情;盧飛燕如願登頂元嬰，反而謹言慎行，變成一名中庸老賊……

　　宗辰撓撓頭，不知道說什麽好。山南這些人的變化，大多超出了他的想象。人性的複雜，人性的嬗變，讓他產生出深深的陌生感和無力感。放在早年，他會大聲呵斥:“你們怎麽能向生活妥協！好人就應該一直好下去，壞人必須一直壞下去！辛辛苦苦提升個人實力，不就是為了殺人！拿了那麽多資源，難道不應該爭天下第一！”

　　面對現實，他一句話也喊不出來，只是感覺無比乏味。山南這些人的表現談不上精彩，也算不上平庸，或許是他太高估了人性，或許是他一直錯把別人臉譜化。

　　或許是俗世生活既無序又瑣碎，它生出巨大的慣性，拖扯著修士的道心， 讓人變得麻木不仁。

　　或許有另外一種可能，他們說的話、做的事，各種喜怒哀樂，都只是表象，有時候做給別人看，有時候做給自己看。即使是至純至真的性情中人，也有成熟的一天，疲倦的一天，作偽的一天。就像項武曾經說過的，假戲真唱，真戲假唱，真真假假，誰分得清?

　　或許他們已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一類生命體。高階修士確實不同於凡人，他們既強勢又冷峻，既貪婪又理性，不會沉迷在喜怒哀樂之中無法自拔，更不會被愛恨情仇完全支配。對於他們來說，愛和恨只能讓人一時上頭，唯有事業才值得持續投入。事業既是一種穩定的權力，又能帶來持續的財富，用它來滿足永無止境的私欲，真是太好不過了！

　　宗辰感覺自己很可悲，身為合體大能，他沒有事業目標。長期以來他以觀察別人為樂，特別喜歡看別人在愛恨交織中死去活來。然而真實的修真界並不是戲劇舞台，別人怎麽可能按他的劇本演戲?

　　掐指一算，中域對西遼快開戰了，也不知道這場戰爭將如何影響東夷。或許只有面臨生死存亡，人們的本性才會徹底暴露。

　　“打吧，往死裡打！”宗辰輕聲默念，他的內心沒有早先的激動，只有一種無聊的期待。在他看來，即使是元嬰修士，生命也極為短暫，這些人遲早都要死，無非是死法不同。與其死在床上或者死在陌生人手裡，還不如被自己人乾掉。

　　說到底，人生不過是無數經歷拚湊起來的一場遊戲。

　　想到這裡，宗辰的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