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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夜色》第一章 細雪降臨
  和所有迷茫的年輕人一樣,陳印總是喜歡望著天空發呆。

  冬日的天空,如果沒有那一輪驕陽帶來難得的溫暖,就只有白茫茫一眼望不到頭的雲海。

  很顯然,陳印皺起的眉頭說明他並不喜歡此刻正掛在頭頂的雲海。

  因為它帶來了一場雪。

  他伸手拍掉肩膀上的落雪,深邃烏黑的眼眸裡倒映出沉重的烏雲。這不是好的征兆,顯然這裡的雪不會輕易停下。

  在北方的城市,若是下雪下的大了,地面積雪難以自行融化,人們便要掃雪。掃雪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積雪變厚甚至結冰之時,讓人既推不動也鏟不起。如果在掃雪的時候恰好忘記帶手套,那麽掃完雪後手指大概率會凍得又腫又紅。

  想起去年雪季的某天自己在一天之內連掃四場雪,陳印的眉頭皺的更深了。那天他的手一直是紅腫的,寫字時他感覺自己的手指變得很陌生。

  今天也下了兩場雪了,難道今年又是個多雪之年?可這些和我有太多關系嗎?我只是回來住一個月而已,雪下的再大也沒關系。

  算了,自己這次出門是想去銀行存點錢,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幹什麽。何況自己已經考上南方的一所大學,不用再每天掃雪了。陳印這樣想著,搖了搖頭,抬腳邁出了下一步。

  正巧路過環安中學,這個讓陳印又愛又恨的地方。現在它是陳印的母校了,但陳印看到這片被雪覆蓋的天地仍然感慨萬千。在這裡自己是天之驕子,也是被唾棄的吊車尾。以後還有很多年輕人會進入其中,書寫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故事已經畫上了一個很不圓滿的句號,現在是時候開啟新的生活了。

  忘記這裡的一切吧,陳印暗暗告訴自己。

  一粒粒細雪正不斷飄落,它們是天地間最頑皮的精靈,和風一起飄灑到各個角落。突然,風變大了,細雪也變的狂暴起來,像是太平洋上的巨浪一樣,肆意拍打著城市裡的所有行人。

  ......

  “武器裝備檢查完畢,艾希小隊準備就緒。”

  在易常大酒店三樓的一個房間內,身披一件黑色風衣的少女審視著落地鏡前的自己,順便向無線通訊的另一頭傳達消息。除了無線電內的電流聲,房間裡還有一股刺耳的電流音。可是少女就像沒有聽見一樣,舉起右手向鏡子裡的自己比了個v字。

  在氣溫超過零下二十度的雪天,少女仍然準備出門,那雙黑色的加絨長靴就是最好的證明。身上的風衣顯然不夠抵禦風寒。如果少女沒有過硬的本領,或許出門十分鍾就會被凍傷,連那件風衣也會被凍硬。

  少女的的思緒顯然不在屋外的大雪上,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漆黑的雨夜,現在光潔白皙的雙手在當時沾滿了血汙,但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到底沾染了多少鮮血。帶著溫度的血和汗全流進了眼裡,說不清有沒有和淚滴混合,視線幾乎被完全遮擋。只能憑借無線電的指導突圍,野地裡的坑窪沒有任何溫度,但她摔倒後留下的血液裡有。所以不管摔了多少跤都不能多停留一秒。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衝。

  無線電裡的搭檔只是一味的喊著:“艾希,加速加速加速!他們追上來了!離你只有三百米!再停半秒你就進入有效射擊范圍了!加速加速!”

  聽起來很可怖,但在艾希兩年的執行者生涯裡不過是稍微有點難度的任務罷了。

  目光觸及食指上的那枚暗金色戒指,艾希的思緒被迫暫停。是的,走神結束了,雖然只有短暫的幾秒鍾。

  自己被迫撤退了,任務也沒能完成,這次的任務難度更大,絕對不能失手。再失手,自己怎麽和那些怪物競爭呢,又怎麽有臉回尚京報道呢?

  艾希隨意地轉動了下手腕,再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老式腕表。時間似乎快到了。

  明明沒有開空調,房間內的溫度卻異常的穩定。她走到落地窗前,仔細觀察著這場細膩而盛大的雪。落地窗倒映出她的瞳色,那是火焰燃燒時的紅色,鮮豔又致命。

  “該出門了”,她面無表情地道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門。

  奇怪的是,明明除了走出門外艾希沒有別的動作,但門就是自己緩慢的關上了,好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拉動它。至於那位白發少女,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到了虛無中,空曠的房間內只剩下了滋滋的電流聲。

  奇怪的是,保安室裡的監控根本沒有拍到艾希的出門,就連酒店的前台都不知道這位小姐是什麽時候辦理的入住,又是在什麽時候離開。

  ......

  易長銀行的貴賓室內,兩名年輕人正在聽行長講解著什麽。

  在緒北這座小城,易長銀行佔據著絕對的統治地位。無論從地段還是資金規模來看,都不像是這樣一座城市能孕育出的銀行。如果站在那座高聳入雲的豪華建築前,可能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家酒店真的很奢侈又或者是這商場的排場也太大了些些。不僅如此,就連本市最大的酒店也在易長銀行的鄰街,所以這條路的建築物都繼承了它們的豪華裝修風格。

  行長的西裝棱角分明,配合他低沉的嗓音講解這些看似一本萬利的買賣需要員工怎樣的細心和怎樣溫柔的嗓音才能完成。在這樣的地方工作,他卻有著不合常理的極年輕的面孔。更奇怪的是,年輕人們似乎對於他的講解毫不在意。

  其中一名年輕人其貌不揚,只是臉上的微笑非常標準,讓人無法從他臉上獲取任何信息。另一名則昏昏欲睡,絲毫不注意行長急切的目光正在他身上來回掃蕩。這樣尷尬的相處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或許還要繼續持續下去。

  由於某人實在睡得太香,行長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講解。他無奈地向微笑的年輕人訴苦:“就算你們真的是秘密警察能控制住局面,也不該連具體的時間和計劃也拿不出來吧。”

  年輕人終於不再微笑,他擺出嚴肅的表情再次重申:“這次行動由更高的神秘人物執行,即將實施犯罪的也不是一般人物,只是你們的預計損失太大,我們於心不忍才提前告知了你們這次行動。”

  “所以我們只有知情權嗎?”,行長憤怒了,他的眉頭擰成一團,凶狠地盯著這個看似很有禮貌的年輕人。他哪裡知道,這個被他凶狠目光盯著的年輕人其實是執行部最無情的一位。先前的耐心講解只是為了激起這兩位對於自己和這座建築的同情心,只是他似乎沒有搞清楚眼前人的身份,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講理的人類群體。

  “我不會再透露相關信息,你也不能踏出房間一步。”

  行長的神色恢復正常,但身體一下癱倒在松軟的老板椅上。這位緒北的大人物已經盡力向這兩位年輕人傳達了對於即將到來的人為災難的抗議,顯然除了浪費自己的口水之外毫無作用。絕望的情緒籠罩了行長的心,一次有預謀的搶銀行行動居然要等著罪犯主動送上門來而不允許他們采取任何抵抗措施,現在就連自己也被軟禁在貴賓室裡等待事情發生。

  時間總是不因人的意志改變流速,恰如此刻的時針振動,終於抵達了數字5。

  在執行部已知的計劃中,這是歹徒們準備行動的時間。

  ......

  陳印路過易常大酒店門口時,不由得生出了些感慨。這樣的裝潢,配上這樣的價格,不知道那些富人們住進去會不會也認為是一種享受呢?心裡這樣想著,目光卻鎖定了正好從酒店大門走出的黑衣少女。

  對方只是投來一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神,陳印就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刺痛了。灰發紅瞳的少女衣品相當好,身上那件風衣隨風飄揚,像是一面迎風飛揚的旗幟。

  日後陳印就會知道,她確實是執行部的一面旗幟,

  似乎對於剛才的想法有些慚愧,陳印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跟在少女身後二三十米。

  現在看來,少女的目的地似乎也會是易長銀行。

  陳印的頭不自覺地低下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因為他自行腦補出了少女的家境有多麽優越,又或者是對於看著少女的背影感到羞恥。但少女的背影顯得那麽刺眼,讓他不能集中精神感覺到某些異常。

  當陳印再次抬頭的時候,易長銀行金碧輝煌的大門已經敞開了。

  是的,不論你是富有還是貧困,世界都不會關上你的門。

  這家銀行的人流一直不算太大,通常一間貴賓室就能解決所有接待問題。今天也不例外。

  問題是,空氣裡似乎有些讓人窒息的因素。到底是什麽呢,是危險犯罪的前兆,是超級人類的降臨,是重大歷史的轉折,是重蹈覆轍的慘劇,還是杞人憂天的幻想呢?

  感受著胸腔的起伏,陳印的心情變得更煩悶了。這是為什麽呢,自己的不甘不是早就抹平了嗎?這次來就算和過去的自己和解,把積蓄轉進那張卡裡,然後遠遠的離開這座城市。忘記自己曾經的天賦異稟,去習慣做個普通人有什麽不好。那些與生俱來的能力已經消彌了,至少自己再也沒有超級記憶力了。曾經在象牙塔裡的光輝過去變成了折磨,他很不喜歡這種平庸的感覺。

  自己曾經和友人連續的霸佔成績排行上最靠前的兩個位置,但最近三個月他的名字都沒能登上一次榜單。對於一個心思單純的學生來說這是致命的打擊。但想起和友人的相處之愉快,又只能恭喜他遙遙領先了。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眼前的背影很可能是那家夥的。怎麽這麽巧呢,但自己又怎麽去打招呼呢?已經很久沒有交流了,他很自卑於袒露心聲。

  是啊,活在象牙塔裡的學生,所追求的可能只有這麽多了。

  陳印的腦袋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等他反應過來抬起頭的時候,眼前只剩下了黑洞洞的槍口。

  今年緒北最大的事件在這個不起眼的日子爆發了。

  現在是尚京時間下午五點整。

  “很高興在這裡再見到你,不過你可能不會很高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落在陳印耳朵裡卻如同炸雷一般。

  “你這是在搶銀行?你不是富二代嗎?體驗生活過度了吧?”

  聽到這,白炫的心情很複雜,他隱瞞了這麽久的身份在此時不得不暴露了,但故人既然出現在這裡顯然值得敘舊,哪怕敘舊之前需要控制一下友人。本來以他的能力不用沙鷹也能擰下陳印的腦袋,但舉槍的意義顯然是稍微控制下局面,讓即將趕到的執行者們投鼠忌器,不要直接敲碎自己的腦袋。

  這是白炫在研究了最可能來這裡執行他死亡的執行者們足足三天得出的最優解。雖然當時只是決定劫持些普通人而不是自己曾經的好兄弟,但想到上周剛剛單人剿滅了一個大型罪犯巢穴的人型兵器將會參與對自己的追捕, 白炫還是決定將槍口對準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陳印。那個殘暴的屠夫此刻可能已經接近了自己,他就只能說服自己的情感勸好兄弟先委屈委屈。

  反正手裡有槍的是我,這小子不委屈也得委屈。

  陳印楞住了,余光掃過樓梯口的倩影消失後,突然覺得自己最近變得多愁善感不像自己了。思考片刻,陳印突發奇想講出了那個自己講了很多年的冷笑話。

  “要不要聽個冷笑話?一個吸血鬼咬了一個熱血青年,結果燙了滿嘴泡。”

  笑意從嘴角溢出,理智提醒白炫揮了揮手裡的家夥,並且眼神警告陳印不要再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了。

  這種相處模式可能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但提醒了陳印一件事,白炫對自己是沒有敵意的。

  至少沒有致命威脅。

  只是這緒北也太小了,為什麽偏偏是白炫來發瘋搶銀行撞上自己呢?

  是的,這些年輕人的相遇是無數個偶然拚湊出的必然,或者說,是命運。很多年以後他重回故地才會發現,這裡似乎從來沒有過這家銀行,甚至連這座城市也不過是執行部某些大人物隨手簽下的文件裡微不足道的某句話帶來的。到時候又是另一種光景了,但是現在來看,陳印的命運似乎被無形的東西改變了。死黨突然變成了窮凶極惡的超級罪犯,陳印自己也將被扯入世界的另一面。

  不論今天會發生什麽,至少此刻陳印和白炫還是很熟悉的朋友。當然陳印此刻不知道的是,自己在漫長執行者生涯中執行的第一個人會是自己曾經最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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