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夕陽西下。
龍嘯雲從酒家走出。
他此刻已是醉醺醺的。
可他又無比清醒。
他走在震澤城的小路上,熙熙攘攘的孩童從身邊奔過,無比歡樂。
這讓他想起了龍小雲。
若不是李尋歡,龍小雲如今是否也會如此歡樂?
他不知道。
身為父親,竟然連自己孩子的想法都不知道?
可笑,可笑。
也許他早已沉迷在官場沉浮中了罷。
龍小雲長的並不像他父親。
他的父親臉上總是帶著笑,而龍小雲整日卻陰沉沉的。
是原生的家庭教育?
還是龍嘯雲那表面上的溫暖愜意其實暗藏著森森寒意?
但無論如何,這個藏著許多秘密的中年男人,如今卻打算邁開腳步,接受他十多年來一直封閉著的心。
小樓的屋頂仍亮著燈。
但卻不是龍嘯雲希望的那一盞。
這裡,也不是他的興雲莊。
“施主,少林寺晚上恕不見客。”
剛踏步少林,就有一瘦一胖兩個僧人持著棍子攔截。
“我不去少林,我去少林後山。”
龍嘯雲道。
他時刻沒有忘記心磐對他的承諾。
就算暫時忘記了,以酒水的刺激他也短暫想起來了,進而借著酒勁做出了這一系列在他正常時絕對不會去想的經歷。
“少林後山?”
兩個僧人明顯一楞。
“哦,我記得你!”
突然,瘦瘦的那個僧人一拍腦袋,說道。
龍嘯雲抬頭看向他,卻得到一張完全陌生的面龐。
“你是……”
“你肯定不認得我,我卻認識你。”
瘦瘦的那個僧人笑道。
見狀,胖胖的那個僧人也恍然道:
“他就是你說的……”
“絕對錯不了。”
瘦瘦僧人肯定道。
“失禮了,小僧一茵。”
“小僧一禪。”
一茵?
一禪?
龍嘯雲緊皺著眉頭,他的記憶裡絲毫沒有這兩人的名字。
但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是……
“一塵和你們什麽關系?”
龍嘯雲的計謀不說每一次都有用,但至少發起作用來,能夠獲利好久。
顯而易見的,就是李尋歡。
連李尋歡那等豪俠都栽在龍嘯雲的謊言裡,更別提這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沙彌了。
“一塵就是我的師弟。”
一茵興奮的說道。
“但他現在被四師叔罰抄經了。”
他的頭顱垂落下來。
“不過無論如何,還要感謝施主你為一塵擋的那一招!”
他很快就振奮起來。
由於龍嘯雲晨時奮不顧身為小和尚一塵擋的那招“透骨穿心針”,這麽一位義俠的裝扮已然在小沙彌中傳播開來,而作為見證龍小雲撲身那一刻的一茵的等人,對龍嘯雲的感謝簡直溢於言表。
就算是尋常不過問弟子之事的各堂長老,對龍嘯雲的態度也轉為友善。
這為龍嘯雲進出少林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施主,你現在是要去少林後山嗎?”
得知龍嘯雲的來歷,一茵熱情的問道。
“嗯……如果少林後山現在不能進的話,我明天早晨再過來好了。”
龍嘯雲有些為難道。
“怎麽會?少林後山是贖清罪惡的地方,只在夜晚開放,施主你若是明天早晨來,可就不開放了。”
一茵笑著答道,隨著話語的說出,他的神情也是變的奇怪起來。
“施主你是來找三師叔的?”
他突然問道。
“心磐?”
龍嘯雲問。
不難猜測,早些時間擒拿梅花盜的三人中,他隻認識一個心磐。
而那聲音威嚴的被心磐稱之為大師兄,不難猜測他即為少林寺的掌門,心湖大師。
那內功極其精湛的,稱呼心磐為師兄,又被心湖大師稱為四師弟,而少林七僧當中,二師兄心眉已經就梅花盜事件犧牲,剩下的三師兄想當然就是心磐了。
“沒想到連施主這樣的豪俠也會遇到困境。”
一茵笑道。
一邊笑著,他一邊離開了一禪,回頭囑咐道:
“一禪師弟,這位施主不認識去後山的路,我帶他過去一下,辛苦你了。”
“不辛苦!”
胖和尚擦了擦臉上的汗。
“施主,你現在還有的選。”
走在路上,一茵突然說道。
龍嘯雲愣了愣,忽然想到某種可能,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還是沒有異動,只是在袖中攥緊了自己的拳頭,時刻繃緊了神經。
他在仔細傾聽著。
“問心崖此時可是是非之地啊……”
過了良久,一茵才長歎一聲。
“心磐……有問題?”
龍嘯雲試著回應。
“三師叔是沒問題的,四師兄師叔也是……五師叔,六師叔,大師伯都是沒問題的。”
一茵慢悠悠的答著,每走一步,他就說幾個字,如今已能見到嵩陽鎮的影子。
他們不是要去後山嗎?為什麽要順著村子往外走?
龍嘯雲回想著一個個詭異的字眼,再聯想一茵之前的語氣,與心中所想越來越接近,不禁寒毛豎起。
“好心的施主,念在你幫一塵當了一招,你此時若不想去了,就從這兒出去吧。”
一茵已經停下了。
他的面前有且只有一條路,通往嵩陽鎮的路!
龍嘯雲心中松了一口氣。
還好,沒遇見自己預想的最壞結局,少林高僧都看不慣自己的行為,要聯手殺了自己。
那為什麽一茵的語氣會這麽詭異?
“少林寺閉門謝客?”
龍嘯雲打算走了。
他好不容易集聚的想要打破自身枷鎖的勇氣被這麽一激,已永遠的卸了氣。
但他還是這麽一問。
“閉門謝客?”
一茵被嚇了一跳。
“施主,我只是出於私人的一點建議,切勿當真啊。”
他連連擺手。
“那你方才說的?”
龍嘯雲眯起了眼睛。
常年處於小人當中,讓他對小人有了一種敏銳的直覺。
“心磐要殺我?”
他問道。
“施主,三師叔不可這麽編排!切切當真!”
一茵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知道心樹的秘密,知道心樹一直愧疚李尋歡,而我又想殺了李尋歡,難道他不會先殺了我?”
龍嘯雲質問道。
“施……施主,三師叔絕沒有殺你的意思,但你一進了問心崖,就有無數的人要殺你,他們也不知道你要殺李尋歡,他們也不在乎!”
事關少林寺師叔的名聲,一茵嚇的趕快將知道的一切說了出來,也沒有心思問殺了李尋歡是怎麽一回事。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問心崖是少林寺向來是對懺悔的人的庇護所,心磐師伯自然是其中的傾聽者,判斷此人該不該諒解。”
“師伯也從來不會向那些人下手,必經別人都想著悔過了,就說明他們一定程度想要放棄那把屠刀。對於任何一個我佛所能度的人,師叔們都會寬容以待的!”
“有人要殺你,不是師叔,而是問心崖皈依我佛的人的仇人!在他們看來,凡進入問心崖的人,都是罪大惡極,都該死!”
“師傅還活著時少林七僧能與他們抗衡,但如今師傅死了,七師叔叛逃,少林五僧再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龍嘯雲反應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對方所指的師傅是已經亡故的心眉大師。
“那你……”
還沒等他反問,耳邊就微微一動,敏銳的捕捉到了某種吵雜的聲音。
聽上去有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有草鞋拖遝的聲音,有衣襟掠風的聲音,有扁擔挑在肩上的晃蕩聲……
但無論如何,這些人的輕功很高!足一點地,下一次發出點地就在數息之後!
“快……”
“我聽到他了……”
“這個姓鐵的,以為少林寺就能包庇他的罪行嗎!”
龍嘯雲抬頭張望,果真在遠處的山巔瞄到幾個模糊竄躍的黑影,有的人長著三條腿,有的人四條手臂,有的還續著一頭長發。
隨著他們的逼近,龍嘯雲耳中也模糊的聽到他們的怒罵聲!
隨著黑影的靠近,一道眼睛系著塊黑布的人影從他面前竄過!
可黑夜中視物本就困難,他蒙著黑布豈不難上加難?
難道他是個瞎子?所以才能不受光線控制?
“別擋道。”
那人淡淡的說了句,手中竹杖一點,“篤”的一聲,他的影子刹那間遠離。
他果然是個瞎子!
之後, 一道槍影,一個郎中,一個賣吃食的,一個攥著斧頭的,一臉麻子的,一臉凶相的人,爭先恐後的從龍嘯雲身邊竄過。
最後則是個慢悠悠,一肩挑著油湯,一肩挑著臭豆腐的挑夫趕來,但他的腳力也不弱,人未到,他的聲音先至:
“讓一讓……今天的臭豆腐賣完了,收攤嘍……”
聞著竹筐裡的惡臭,一茵不禁好奇道:“我看你沒賣完啊?”
那挑夫果真停下了步伐,笑著問:“小和尚你要吃?”
說罷,他又搖了搖頭:“不行,昨天可以,明天可以,就今天,我這臭豆腐你吃不得。”
“如何吃不得?”
一茵好奇道。
“破戒!”
“破戒?可臭豆腐不是豆子做的嗎,吃素不算破戒。”
挑夫哈哈掀起蒙豆腐的鋪蓋,頓時一股惡臭傳來,小和尚往裡一看,頓時小臉驚的煞白。
“哇啊!”
只因那臭豆腐裡,全是蛆!肥肥壯壯,白白胖胖的蛆!
挑夫惡狠狠的用漏杓挖了一杓臭豆腐,湯汁順著漏杓的縫隙漏下,同時漏下的還有半截蛆以及蛆裡面迸射的液體!
“哈哈,今天這臭豆腐誰都不賣,但我要請一個人吃,他不吃,也得吃!”
挑夫狂笑著離遠,絲毫沒有注意到一旁眼睛炯炯有神的龍嘯雲。
龍嘯雲如何不認得對方!
龍嘯雲如何不認得他們!
龍嘯雲隻覺渾身血液沸騰,身體不受控制,待他回過神來,他已跟隨中原八義躍入了少林寺後山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