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並不知道王春花的相貌。
他也不想知道。
畢竟如郭兄弟所言,王春花已經是死了十多年的人了,如果她沒有復活,那麽現在一定仍安安靜靜的躺在墳裡。
想要認識她,那就需要刨墳。
而人在墳裡的相貌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即便刨墳,所得到的也不過一堆枯骨,或一團爛肉。
面對無好處的事情,龍嘯雲從來都不會去做,哪怕這件事情關系到他兄弟的性命安危。
而若王春花真的復活了呢?
如果死人真的能復活,龍嘯雲又是否會去見識見識這害了郭兄弟滿身傷疤的罪魁禍首?
他不能,他不敢,他甚至不願!
他不願的並非是對郭隱向王春花復仇的架勢,郭隱手中的那柄刀他早已眼饞許久,非要將其拿到不可。
他不願面對的是死人真能復活!倘若到那時他的小命已不保。他根本來不及去管朋友間的那些破事,那時他只能管的了龍家!
琅嬛龍家!那個二十年前名聲鼎盛,卻在一夜之間消失的家族!
琅嬛山莊上上下下共有百來口人,雖然龍嘯雲自認為做的隱蔽,他們死的不明不白,但倘若是這些人復活,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多少能還原些蛛絲馬跡出來!
到時候,他龍嘯雲將百口莫辯!百來個人百來道目光,一人一眼,也足以將他的軀體剜的遍體鱗傷!
因此,龍嘯雲只能不相信復活的存在。
但現在已經由不得他不相信了,他現在一副見了鬼的目光!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了一柄劍!
一柄並不像劍的劍!
那柄劍是黝黑色的,看起來就不像是利器,既無劍鞘,也無劍鋒,通體就像是一條三尺來長的大鐵片。
那柄劍也有著劍柄,只是不像其他劍的劍柄一樣裝飾華麗,只有兩片腐朽的木片子,松松散散的釘在劍的後端,或者說前端,整把劍也是晃晃悠悠的,看起來直惹人發笑。
可龍嘯雲卻沒有笑。
“阿……阿飛?”
他略顯吃驚的問道。
比起一年前殺了梅花盜的時候,阿飛此時變了許多。
他變的更加消瘦,清冷,身材也欣然的拔長。
他似乎脫離了身上曾經攜帶著的稚氣,整個人的臉色嚴峻到冷酷,就和寒野裡被冷風吹到的狼一般!
他的劍也仿佛狼的牙!雖然醜陋,不華,但卻是對付獵物的利器!
他曾用這柄並不能稱之為劍的劍,撕裂了許多獵物的咽喉,填報了肚子,如今卻把這柄劍別在了身上!
但他的手上已然用著另外一把劍。
一把新劍。
這柄劍裝飾很是華麗,劍柄,劍鋒,劍鞘,無一不是用上好的材料製成。
劍上還存有幽香,在劍柄的末端,系著一條木色的結繩,繩上掛著一個小鈴鐺。
每逢這把劍舞動,劍上的鈴鐺就會叮鈴鈴的響,很是好聽。
這一看就是精心挑選的劍,是女人家家為心愛郎君所選的佩劍。
看起來林仙兒這一年來對這位如意郎君很好。
可阿飛如今怎麽會到這裡?
他怎麽還會活著?
他難道不是被梅花盜李尋歡殺死了嗎?林仙兒不是也被李尋歡擄掠了去?
龍嘯雲心中驚疑不定。
若是阿飛仍然存活的消息在江湖中流傳開,那他散布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明明他和林仙兒歸隱後,在江湖中莫大的熱度突然爆減了下來,誰也不知道他們隱居在了哪個地方,所以龍嘯雲才會散布這個消息的。
雖然說,這些謠言本身也不具備太大可信度,純粹是少林寺的高僧從來不出來辟謠,才不至於沒有可信度。
要知道龍嘯雲可是造謠李尋歡在少林寺中殺了百曉生,以及心眉,心鑒,心湖三位高僧!
以少林和尚的正直,若是在平常,他們早該出面澄清了才對!
阿飛拿著劍。
雖然說他是個用劍高手,但似乎這柄新劍於他並不合適,他拿著新劍的樣子並不像使用舊劍那麽流暢,沉穩。
就算如此,他還是沒舍得換掉手裡的劍,他就這麽一人,兩柄劍,牢牢的拄在王家的一間平平無奇的小房子門前。
他的眼睛仍充滿著刺骨的寒意,平靜的,卻又無神的盯著龍嘯雲。
他似乎並不認識龍嘯雲了。
也許……是他只見過龍嘯雲那一面的緣故?
他就這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任誰呼喚都沒有回應,只是當郭隱試探性的朝屋子的方向邁出一步,他卻終於有了回應!
他的眸子亮了,卻仍舊是無神的,他快而迅捷的拔出了他的劍!
“叮鈴鈴……”
劍後的吊墜發出歡快的響動,這明顯是破壞了他整個人的氛圍。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在阻擋二人進入身後的屋子,誰都不知道這是誰命令他的,但只要聽說過昔日飛劍客的名字,任何人都不敢違背他的意志!
任何人都知道他手中的那柄劍有多快!
但郭隱明顯不屬於任何人中的一位,他以前生活的圈子太小了,小到根本不配聽說飛劍客的名號!
或許他曾經聽說了,但始終無法把飛劍客和這個普普通通的青年劍客對應成一個人!
是以他拔出了刀!
他自認為憑借自己手中刀的鋒利,能夠輕而易舉斬斷對方的劍!
冰冷,卻無情的刀。
蒼白,但花哨的劍。
無論是誰,哪個人,倘若不觀察刀和劍的主人,隻拿這兩種兵器做對比的話,即便是武功最為精深的大俠,也只會說一句:
“刀必勝過劍!”
畢竟,花哨的東西,總是比不花哨的東西好看,但也比不花哨的東西難堪。
花哨和不花哨對應的是兩種用途,花哨的外表素來是給人觀賞的,可刀劍相交,早已揮舞成疾風殘影,連招式都尚且看不清,又怎會注意到對方兵器上的裝飾?
是以花哨的兵器,從來不考慮動武的用途,所以製造的也不用那麽結實,所以很脆。
使用花哨兵器的人,武功想必也不怎麽樣,正因為武功不怎樣,所以在決鬥中還能抽出空欣賞兵器的華麗,才能看清楚別人的招式!
所以郭隱雖然沒見過阿飛,但已然將對方當做了一個三流的劍客。既然是三流的劍客,自己贏的應該會很輕易!
可龍嘯雲並不這麽想。
在他看來,郭隱此時的臉上越自信,待會的戰鬥也越會的簡短,他的臉上從今往後也都會這麽自信下去。
只因一個人如果死了,他是轉變不了表情的!
飛劍客完全可以在不接觸他的刀光的情況下一劍刺穿郭隱的咽喉!
“咳咳……郭兄弟,既然人家不讓我們過,那我們也別過去了吧,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龍嘯雲咳嗽了兩聲,成功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他拍了拍郭隱的肩膀,賠笑道。
“為什麽?龍大哥, 王春花的身份還沒有摸清,就這麽走了?”
郭隱對此很不能理解,他對龍大哥素來信任,察覺到氣氛的微妙,便收回了手中的刀,只不過阿飛仍冷冷的盯著他,卻沒有收回劍。
“這個……王春花不用找了,我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
龍嘯雲有些窘迫,但當他看見阿飛那副呆滯的身子後,眼睛一亮,指著對方說道。
“他?”
“不,不止有他,還有屋裡面的她。”
當龍嘯雲用手指著屋子的時候,他沒有發現阿飛的身子卻在顫抖,臉頰也一滴一滴的流出汗來。
這明明是在冬日,嚴寒的日子,雨水都能結成冰,可他的臉上又怎會出現熱汗?
“這一對小兩口在這歸隱,享受生活呢,不知道被誰傳成了王春花復活,其心可誅,我們不要打攪他們,快走了。”
龍嘯雲笑道。
他竟覺得自己已經理清了一切的始末。
“龍大哥認識他們?”
郭隱問道。
他其實也不用問的。
只因他已從阿飛更劇烈的顫抖中讀取了答案。
“是……是的……所以我們走吧。”
龍嘯雲的額頭竟也浸出了熱汗。
他難道是和阿飛一樣的體質?或者說他是在怕阿飛?
怕對方是李尋歡的朋友,怕對方無比迅速的劍?
“站住!”
在龍嘯雲和郭隱商量的時候,阿飛卻一直在忍耐。
等到兩人決定了要走,緩緩的退後時,他卻忍不住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