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年。
海東郡陽城縣。
街角一家簡陋的食肆裡,陣陣帶著些許腥膻味兒的熱乎氣透過半掩的布簾溢了出來,攪動著人們的味蕾。
早起的漢子圍坐一桌,裹著破到不能再破的棉襖,縮頭縮腦的蹲在凳上,提著酒葫蘆,叫嚷著各自的吃食,聊著天南地北的趣事兒。
“誒,小張你怎麽走了?不坐下來喝點?”有人買好吃食要走,當即有人喊道。
“得勒,你們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
被喊做小張的夥計打扮的人拿起包好的肉和大餅就往商業街那邊走去。
半路上他瞧著那金碧輝煌,蓋不住貴氣的金樓,心中不免有些想法,但也僅限於想法,那裡可是銷金窟,自己這點小錢可去不起。
商業街一家老字號藥材店百草堂剛剛開門,就聽得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傳來,原來店裡夥計剛買來些吃食,朝這邊走來。
百草堂的主家是個滿頭白發,精神抖擻的老頭,正整理著藥櫃子,聞著香也就知道是誰來了,頭也不回地道:“東西就放桌上。”
“是。”
小張應和一聲,就拿著自己那份蹲門口吃起來。
正吃著東西,就看見有人進店裡來了,也不看他這個夥計一眼,懷裡抱著什麽寶貝似的就朝主家那邊走去。
那人走到老大夫跟前,右手搭左手抱拳道:“老爺子。”
這時候老大夫才轉過身來看了這人一眼,來者面容帶凶,寬肩闊背,身段頎長,雙臂過膝,身段體型一看便易於常人,骨架寬大粗壯,神髓在骨,一身勁力想來已由明化暗,筋骨大成,勢如猛虎。
兩人當面,那人左拳向下一沉,右掌往外一掀,平攤至老頭的面前時,食指、中指、無名指一收,比劃了一個六,同時道:“您老發財。”
老大夫一怔當即明白這是個什麽意思,忙把吃食拿開,往旁邊案上一放,衝藥房門口喊道:“老二呀!”
“哎!”裡邊有人應了一聲,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來,到櫃台前微微欠身,對老大夫道:“師父。”
“你在前面看一會兒。”老大夫丟下一句話,便向那人抱拳,然後攤手向右邊小門示意相讓道:“小兄弟,請!”
那人沒說話,隻抬左手相讓。
老大夫面露微笑,收手先行,那人緊隨其後。撩白布門簾,穿過走廊來在一間房前,老大夫推門而入。
進到房間裡,老大夫轉過身來,抬手向靠東牆的長條椅子,衝哪兒笑道:“是擱山裡來的吧?走一道兒累了,快坐下歇歇腳。”
說完,他又往西牆前,把茶幾上的茶缸蓋打開,又從櫃子裡拿出茶葉罐,準備給那人泡茶。
很快,一杯茶端了上來。
“老爺子客氣了。”
老大夫放下茶杯後,回身坐到西邊的長椅上,抬手向二人示意道:“喝點水,暖和暖和。”
那人點了下頭,把杯蓋打開,散散熱氣。那茶水滾燙,那人卻是一手端碗,張嘴便倒,腮幫子一鼓,喉結一動,竟生生給咽了下去。
再一張嘴,半碗滾燙無比的茶水,已被送進了喉嚨,吐出熱氣。
而老大夫微微眯眼,不露聲色地打量著此人。這老大夫姓孫,叫孫啟山,耄耋之年了。
他從江湖摸爬滾打過來,還學了一身醫術,幾十年風雨什麽場面沒見識過?
所以,老大夫一眼就看出來,面前這人肯定有身好功夫,此人雖然年紀輕輕,但身材異於常人,往那裡一坐,絲毫不露怯。尤其是剛才在外面的那個手勢,比劃的那個六,可是大有說道的。
在醫藥行當裡,柴胡為四,桔梗為五,人參為六。
那人攤手化六,道一聲發財,這是跑山人下山賣棒槌的開場白。
這時,孫啟山看著那人,笑著問道:“小夥子,你打哪兒來的?”
“永興。”
“永興……”孫啟山花白的眉毛一皺,沉思了片刻,抬頭看著他問道:“是十八道嶺下來的?”
這十八道嶺在十萬大山中,將大梁的海東郡與山海郡分開,整整十八條綿延山脈中藏著數不勝數的山野奇珍,但真正能從中得到寶貝的,都是一等一的狠人。
無他,山勢險峻,野獸眾多,綠林山寨,更有傳說中的大妖盤踞,是個十足的險地。
“小兄弟貴姓?”
“免貴姓陳。”
李辰逸聞言淡淡一笑,隨口說了個姓,便沒再說客套話,而是打開袋子,從裡面掏出一個個人參包子來。一共三個人參包子,擺在兩人桌前。
這三個人參都是他在山中挖出來的,當然,其中一個是已經死去的王二送他的。
前兩根都是參苗強化而來的,年份不高,而後者年份有些高了,李辰逸卻是強化不起。
隨後,他打開人參包子,從中撚出一苗人參,是苗二甲子。李辰逸解人參包子的時候,孫啟山也起身,從旁邊櫃子裡拿出戥子。
孫啟山手裡的戥子,一看就有年頭了,木製的戥杆經過歲月的沉澱和常年的手摸,已經烏黑鋥亮。
當李辰逸的目光落在那戥杆上時,他就認出來了,這杆子是鐵梨木做的。
孫啟山沒把戥子放在茶幾上,而是放在了自己雙腿上。然後他把手往衣兜裡一探,掏出一塊鹿皮來。
孫啟山拿著鹿皮,小心翼翼地先擦戥子杆,然後是戥子錘,最後是戥子盤。
當擦完戥子盤以後, www.uukanshu.net 孫啟山右手拿著戥子盤,左手把鹿皮裝回兜裡,回過左手提著戥子杆,將整個戥子拎起,然後右手握住戥子錘。
他拎著戥子走到李辰逸近前,左手持戥杆,拇指、掌心齊發力,右手一推系戥錘的弦,這戥子瞬間在半空中保持住一個平衡。
此時孫啟山左手持戥,右手向李辰逸伸出,李辰逸不等老爺子說話,便把人參橫在其掌心之上。
孫啟山把人參往戥盤中一放,提著戥毫,將戥杆提至與他雙眼同一水平線上。然後,孫啟山再將戥弦移動,直至戥杆平衡!
這一套動作,用一個詞形容,叫:齊眉對戥!孫啟山看了一眼,道:“三兩八錢六分。”
說完,孫啟山從戥盤上拿下人參交還給李辰逸。李辰逸接過人參,將其重新放回攤開的青苔上。
然後,李辰逸又解開第二個人參包子,這裡包的是一苗三節蘆,品相中規中矩。
在李辰逸解人參包子的時候,孫啟山就提著戥子站在那裡,老爺子不急不躁,面上始終帶著微笑。
而人參上戥一稱,孫啟山將系著戥錘的戥弦在戥杆上移動。這戥子啊,按稱量范圍還分頭毫和後毫。
孫啟山手裡的戥子,頭毫能稱二兩以內,後毫能稱二兩到一斤。這二苗人參,都在後毫之內。只聽孫啟山對李辰逸說:“二兩七分。”
李辰逸點了下頭,將第三個人參包開打開。
當松樹皮和青苔一起揭開的時候,孫啟山看見這苗棒槌的一瞬間,老爺子那拿戥子的手都不由得一顫。
這是苗大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