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曹上班比平時來得更早。
對他來說,這是東方雪龍廠家領導直接交代的任務,
鼓搗好幾個小時,終於有點了方向,心裡吊著這事,晚上的覺也沒睡好,
早上起床後,洗漱完畢,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往公司趕,這種事情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今天怎麽說也得把事情解決了,可不能再耽誤一天。
一進車間,老曹傻了眼,車輛好端端的在工位上擺著,車尾部分被拆了個赤身裸體,各種蓋板,裝飾件和備胎堆放在車邊,有人比他還著急,昨晚已經動上手了。
老曹雙手插兜一猜,昨天一起檢查這車的幾個人之中,劉小剛是有這個覺悟的,但自己清楚地看見他走出公司,應該可以排除,
剩下的人裡面,只有柳相文有可能乾這事,畢竟他本來就住在公司宿舍,下了班沒事就進車間加班,也算正常。
不過老曹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柳相文這一番辛苦到底有沒有起到作用,問題找到沒有?
正想著,劉小剛也來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一臉驚訝,
“曹經理?昨天晚上你加班了?”他問,
老曹搖搖頭:“沒有,我和你們一起走的,應該是小柳加的班”,
“怎麽樣?問題找到沒?”劉小剛同樣關心這個,
“不知道啊,我也剛來,還沒看見小柳”。
此刻的柳相文,正和王為強一起在公司外的小攤吃早餐,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吃得滿嘴跑油。
王為強的飯量小些,吃完了就一直催促:“你趕緊,小半碗豆漿一口喝了不行嗎?偏要慢慢飲”,
柳相文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一口一口地喝著,離上班還有二十分鍾,時間還早,
故障車的問題也已經找到,現在是養生時間,沒什麽可著急的。
等兩人吃完了飯,馬上就是早會,
老曹已經看見柳相文,心想也不急在這一會,把早會開完再說。
這段時間齊軍臉上的結,就沒解開過,
自從把盤點報告上交到總經理面前,被罵個狗血淋頭不說,給出的五天調查時間也臨近結束。
盡管他和張大慶摩拳擦掌,打算利用這五天時間,弄個水落石出,
可實際情況卻讓他很泄氣,除了舉報柳相文的那條線索,其他一無所獲,
現在的問題是,柳相文死不承認,自己也拿不出證據,調查進入死胡同,眼看著破案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他心裡的壓力都堆在了臉上。
早會時,齊軍簡單說了幾句近幾天的工作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裡不痛快,話鋒一轉,開始說著沒頭沒腦的話,
“我們有些同事,自己犯了錯,本來把事情擺上台面,大家一起解決,也未必就是多大個事,可這些同事偏偏抱著僥幸心理,總覺得只要不認帳,就沒人能拿他怎麽樣”,
這幾句話,沒有具體指向,既沒有說什麽人,也沒有說什麽事,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齊軍說的是誰,指的是什麽事,
本來很多人只是互相打探到一些八卦消息,這一來,事情似乎已經坐實。
老曹站在第一排,聽齊軍轉過話頭,心頭就跳了一下,他偷偷轉頭假裝看車間門口的動靜,掃了一眼柳相文,
見他臉上表情還算平靜,暗松了一口氣。
齊軍還在繼續著他的演講,說著語氣也激動起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要告訴所有人,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時候要面對的肯定不是我......”,
柳相文站在隊列裡,靜靜地聽著,
齊軍話裡的指向非常明顯,幾乎就要點他的名字,
他知道在場的人心裡在想什麽,也知道有意無意中投射過來的那幾束眼光是什麽意思。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發麻,胸口像被千斤頂壓著一樣難受,
身體中的血液仿佛沸騰起來,一股一股地往頭上衝,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衝到隊伍前列,
大聲把李永剛轉交給自己的生意和盤托出,當場洗清自己的嫌疑。
但他隨即又想到,如果把事情全部說了出來,自己能得到什麽?
私下做點生意,倒賣配件這種事,如果不說出來,算不上什麽大事,
可一旦擺上了桌面,在大庭廣眾之下曝光,那就是借職務之便謀私利的罪名,
到時候別說技術經理的崗位得不到,弄不好還受個什麽處分,就算不開除,前途也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而洗清了嫌疑,算個什麽事呢?
沒人會說抱歉,也沒人會覺得對不起你,更沒人因為你受了委屈而給予什麽補償,
真要這麽做了,別人更會覺得你是個傻鳥。
齊軍慷慨激昂地控訴了一陣,心裡的壓抑稍稍緩解, 他自己也知道說這幾句,除了泄憤沒一點作用,黑著臉又說了幾句便宣布散會。
王為強開會時就挨柳相文站著,
一散會,他就拉著柳相文小聲問:“要不要我去給你證明?我們天天上班下班都在一起,我知道你沒乾那事”,
柳相文苦笑一聲:“如果你去幫我證明,你猜人家是相信你,還是會懷疑你是我同夥?”
王為強啞口無言,愣了片刻:“真特麽麻煩!”
“算了,別去想了,想不明白的事,越想越堵心”。
老曹也擔心著柳相文的情緒,跟王為強不同的是,在這件事情上他力挺柳相文的理由要簡單得多,
前兩天柳相文當面對他否認了這件事,在老曹看來,有當事人的表態足夠了,用不著什麽人證物證來說明。
散會後,他把柳相文拉到拆開的車邊,隻說了一句:“別聽其他人瞎特麽BB,專心把車修好”,
柳相文嘿嘿一笑:“曹經理,我找到問題了”,
“我艸,可以,可以,什麽問題?”老曹臉上的興奮有些藏不住,
“後面的加強梁......”,柳相文打開後背廂,用手指了指脫焊的地方,
“我去,這你都能找到”,老曹彎腰把頭探進去,自己動手搖了搖,果然,那根加強梁是松的。
“唉喲,牛逼牛逼,把這車搞定了,咱們在大區領導那邊能掙不少臉啊”,
老曹大大松了一口氣,一時有點得意忘形,從衣兜裡掏出一包煙,猛然想起人還在車間裡,手畫了一個圈,又把煙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