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接頭人的稟報,主座上公孫敖靜坐聆聽,指尖卻不斷地敲打著案幾,顯然他心裡不如面上表現出來的波瀾不驚。
倒是一旁坐著的盧縣令最先忍不住,他站起身子怒罵道:“衛氏賊好膽!五千百姓,他是要將我這縣裡的戶口搬去三成方才罷休,可惡!郡尉咱們下令吧,搶他娘的!”
要知道,盧縣令本來就對搶糧策持反對意見,他怕因此激起漢軍跟衛氏的大戰,讓縣裡沒了安生,只不過是礙於太守令,才不得不低頭配合,此時見衛碩要他的命,自然不會束手待斃。
知道兩江之地的事還瞞著他,公孫敖也不好過分苛責,隻好笑著勸道:“盧縣當製怒,因怒而興師,非善也。”
意識到失言的盧縣令趕忙作揖道:“郡尉體諒,本縣不懂兵事,孟浪狂言了,諸位同僚見諒。”
公孫敖擺擺手,說道:“此次運糧,盧縣和各亭鄉之長皆是肱骨,後續也需要你等發動地方三老積極配合方能成事,術業有專攻,盧縣到時候可勿自謙呐。”
順坡下驢的盧縣令趕忙道:“都是為朝廷盡力,盧某自當全力以赴。
本縣這就去檢查各鄉車馬人員,絕不會拖累郡尉成事。”
言罷,盧縣令抱拳辭行後轉身出帳,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見盧縣令前倨後恭,屬實是事關己則急,公孫勇見不慣便笑著打趣道:“這盧縣令剛來時還端著架子,未曾想砸到自己腳上了,好大個人物,被衛碩一個胃口就嚇住了。”
卞援跟聲道:“瞧他的樣子,也是來這邊陲小縣一二年就往上走的,心思根本不在此處,只求安穩度日。”
公孫敖搖了搖頭,卞援所說他也猜出了不少,若是日常逃民,算下來一年至多百十來人,遮掩極易。
此事就算放到郡內也不是什麽大事,但若是縣內一次性少了五千百姓,愣誰是主官,腦袋在漢律面前都保不住,更遑論往上走了。
公孫敖收回心思,跟眼前的事來比,盧縣令的小九九根本不值一提,他扭頭問道:“張蒲可有信來?”
“暫無。”
公孫敖心裡的擔子不減分毫,他抬眼北望,此次之所以選擇衛氏的北山城開刀,就是算準了攻其必救,北山城是衛氏北運糧草的七寸之地,容不得半分差池。
有著出其不意的突襲優勢在,雖說張蒲人少,但未知的恐懼才是公孫敖手裡最鋒利的劍,有心算無心,一旦亂起,對岸大營內的衛碩必然要以快速疏通北運糧道為先。
奈何消息在衛境內傳遞的並不順暢,張蒲在北山城鬧的動靜大小,他現在不清楚,而此事又能調動對岸營內多少兵馬,他亦難知,此時他多想來個電話啊。
正尋思著,公孫忠興衝衝的走了進來,揚聲道:“少主,好消息,監視對岸的捕鷹者偵查來報,半個時辰前衛軍大營內衝出來千余騎兵,緊接片刻,估摸四五千步卒打著火把魚貫而出,隊伍形似火龍,皆是奔著北山城方向而去。”
“果真?”
“千真萬確!”
“看來張蒲他們成了。”
諸人七嘴八舌,興奮的公孫勇更是快語說道:“少主,據我等多日刺探,衛營內至多八千常備軍,秋收收糧又散出去了大幾百,這一調營內豈不是不足兩千之數,天賜良機,動手吧!”
不過越是順遂,平靜下來的公孫敖就越不敢大意,混在流民中的自家部曲僅僅百余,若是一擊不成,這千余衛軍足矣守住營寨,就是耽擱半日,也足夠讓他滿盤皆輸。
此刻公孫敖猶疑了起來,衛兵出營向北不假,但張蒲等人尚無信來,這讓他無法預測衛軍北行會停留多長時間。
千余精騎若是奮力回轉,一路淘汰下,百余騎回趕及時便足矣一波將自己的民夫運輸隊伍衝垮,畢竟你不能指望百姓能當兵使。
公孫敖踱步帳內,此刻要是張蒲來信就好了,哪怕是敗了,也能讓他提前做些布置。
眾人見公孫敖猶疑,也都屏住了聲。
踟躕片刻,帳外的冷風吹來,公孫敖透過帳簾的縫隙望到天色,此時醜時剛過,接下來的寅時是最佳行動時間。
時不我待,只需半日,半日功夫便可事成,再說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才動手的事。
想到此處,公孫敖知道不能再等張蒲的準信了,他下定了決心,沉吟道:“傳令下去,各部準備,半個時辰後行動。”
公孫勇、卞援等人即刻領命出帳。
公孫敖出言留下了公孫忠,他要給此次行動再上一道保險。
公孫敖凝重的望向公孫忠,眼中的猶疑之色盡皆轉為狠色,咬牙道:“我親自帶流民進攻衛營,而你不必同行。
你的任務是暗中調兩百騎兵過河,記住不要騎馬,多帶弩箭,埋伏在衛氏大營以北。
若是衛軍騎兵不回便罷,一旦其騎兵回轉,你務必要將所部盡數攔下,死光了也得攔住。”
公孫忠聞言色變,趕忙勸道:“少主,國喪用兵,大忌啊!”
聞言的公孫敖不為所動,他執意道:“此時顧不得這麽多了,衛氏大營裡的糧食對我遼東來說太重要了,容不得有半分差池。
況且車馬運輸皆需時日,百姓運糧時一旦看見衛氏騎兵必然心潰,到時候數萬人散在衛境,我就算自刎東岸,也難洗刷這國家恥辱。”
見公孫忠依舊像個木樁子般立在自己面前,公孫敖明白他必然不是怕死,而是怕漢軍過境的後果會毀了自己。
公孫敖強作歡顏,上前握拳捶了捶公孫忠的肩膀,笑道:“雖說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但我還等著跟你一起喝慶功酒呢,大不了,咱們回老家種地嘛。
奮力一搏吧。”
眼見此景,公孫忠低吼應諾,按劍闊步而出。
既然開了頭,公孫敖索性再無顧及,他調選騎兵充入流民,內藏武器,外裹布袍,跟自家的親衛部曲一起混進流民中,他要此行萬無一失。
夜色下的浿水浮橋上,高嵩子走了百步就停下了腳,他故意裝作焦急的來回踱步,卻在轉身的刹那悄悄伸出舌尖,感受著細微的風向,心中卻立馬涼了半截。
此刻西岸本刮的是西風,因為河水的南流,風向西北,他身後藏著的弩手正是順風,此刻但凡露出半點不從,隱藏在黑暗中的弩手就能讓他即刻變成刺蝟。
趁著左顧右盼眺望對岸的功夫,高嵩子又用眼神掃視了浮橋對岸發黃的蘆葦蕩,黑暗中潛伏著的捕鷹斥候就在裡面,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可真是一直處在漢軍嚴密的圍堵下。
橋下水流正不停地撞擊著木質浮橋,如此湍急的水流,跳河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是個旱鴨子。
高嵩子不免暗中撇撇嘴,這會老子是真沒招了,得安心給貴人賣命了。
公孫敖帶人潛在暗處觀望,瞧著高嵩子在橋上的舉動,他猜到了這油滑的匪頭子在幹嘛。
不過公孫敖既然敢放心令其與許戎會面,自是有著充足的底氣,現在就看高嵩子表演了。
不多時,浮橋東岸趕來數點火光,湊近一瞧,火把的照耀下,不是許戎還會有誰?
許戎勒馬橋邊,望見橋上就高嵩子一人,便一揮馬鞭打馬上橋。
走近後許戎勒住戰馬,馬鞭指著高嵩子居高臨下的呵斥道:“高嵩子,一個時辰你就湊齊了五千人?怕不是拿本將打趣!敢騙本將,仔細著你的皮。”
高嵩子似乎對許戎話裡的威脅免疫,他趕忙弓著腰,兩三步跑過去,笑著幫許戎牽住馬,抬著大腦袋急道:“將軍的事卑職怎能不盡心,令一到我便縱人搶了那縣城,這可真是虎口奪食,您瞧,咱胳膊上還挨了一箭呢。
現在公孫敖的追兵離此地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小人要是再不跑,命都得交代到這西岸邊。”
瞧著高嵩子晃了晃包起來的胳膊,警惕心不減的許戎眼神一轉,問道:“你不會已經湊夠了五千人了吧?”
聞言高嵩子立馬苦了臉,邊從懷裡掏出兩個金餅塞進許戎手裡,邊說道:“大人寬限些,五千著實太多,還差著些,差些。”
就知道!
許戎眼裡警惕稍減,要是高嵩子直接拍著胸脯承認已經搞到了五千人,他反倒覺得這其中有問題,那便需要好好思索這其中是否有詐了。
不過此刻衛碩統兵北上,大營內許戎官最大,少了監視和掣肘的他自然葷素不忌。
手中掂量著金餅,許戎笑道:“什麽叫差著些?差一個是差,差一千也是差,你小子可別給本將打馬虎眼,照實了說。”
“差五百。”
許戎面色一冷,一把從高嵩子手裡奪過韁繩,調轉馬頭便走。
情急的高嵩子趕忙衝過去,用身子堵在了馬前。
“我說實話,我說實話,差一千多。”
“哼。”
許戎揮鞭打馬,作勢便朝著高嵩子撞去。
高嵩子趕忙躲閃,好容易躲過啟動的戰馬,緊接著膝蓋一軟,連連求饒道:“大人,咱說實話,咱壓根就沒去縣城。
底下人害怕還跑了些,若不是公孫敖那廝追的急,咱也不敢誆騙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