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大殿內,劉徹見春陀端著竹簡趨步而來,放下毛筆,扶頭小憩。
朝堂上遷徙民眾實邊河朔的事千頭萬緒,十萬口人要遠行絕非易事,這是對朝廷治下官吏的一次檢驗,這其中也包括他這個皇帝。
再說上谷方向戰後還丟了地,河朔大勝之下亦有微瑕。
劉徹抬眼問道:“近日宮外可有事?”
“回陛下,坊間都在議論燕王的事。”
劉徹臉冷了下來,皇室的醜聞成為坊間熱議可不是好事。
劉徹冷聲哼道:“蠅營狗苟,宮中密事,總是能讓不明所以的人充滿遐想。
朝廷收取河朔如此大事,還不如風韻事傳得久遠,得勝的衛青,還不如個藩王內事,可笑!”
見皇帝不高興,春陀有些生硬的笑道:“大將軍謹守臣綱,閉門不出,輕易人難見。
坊間又多是無知小人嘴碎,只能揀些捕風捉影的事瞎傳。”
提起衛青,劉徹不禁歎道:“他啊,就是太謹慎了,少了一份灑脫快意之感。
朕何薄於他?
寶劍入鞘,這是在藏鋒啊。”
想到衛青,劉徹腦海裡不免想到另一個人,他將案上的竹簡卷起來放到一旁,問道:“公孫敖呢?還沒從義渠回來?”
春陀恭敬道:“陛下忘了,不羈侯春末就回來了,前段日子還進獻了銅鍋,宮中禦醫見其熱氣,就想著秋冬再端上來。”
吃食不過小道,劉徹並未放到心上,他望了春陀一眼,問道:“此次獲罰,不羈侯可有怨言?”
“奴才所知,並未。
倒是不羈侯這幾天似乎接見了好幾撥草原商人,似乎在研究匈奴人的近情。”
劉徹眼神莫名,道:“他倒是有心了,布衣不忘國事。”
“陛下親自挑選拔擢的郎官,自然都是天下一等一的。”
劉徹抬眼望向春陀,大袖一甩道:“還記著公孫敖的紅棗呢?你可是少為人說話的。”
春陀脊背發涼,趕忙跪地道:“奴才該死,妄議大臣。”
劉徹沉吟兩息,道:“大臣,他還不是臣呢。
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賢者親賢,不賢者親不賢。
你們親近,說明你二人品性相近,一兩把紅棗就能收買於你,朕還是不信的,但不要有下次。”
“諾。”
小憩的劉徹眼見新竹簡,問道:“公孫敖可有諫言?”
“有,今早剛送到。”
春陀找出來攤開在禦案上。
劉徹蹙眉細讀,策中公孫敖建議朝廷為李廣、韓安國等老將軍配隨身醫官,並建議邊軍這段時間注重對草原的監控。
公孫敖這是嗅到了什麽?
劉徹問道:“漠北可有密信到?”
“陛下,匈奴單於庭不知何原因戒嚴了,這已經是數天前的消息了。”
劉徹覺察出了一絲端倪,按朝廷掌握的信息,軍臣享國日久,算算年齡也該是匈奴單於新舊交替的時候了。
不過朝廷對漠北的影響幾近於無,派去一兩年的奸細也做不了什麽。
再說漢軍剛打下河朔,也無力再發動對匈奴的大規模攻勢。
作為執棋者,劉徹眼見機會從手指縫隙中溜走,這亦是一種折磨。
最後劉徹準了公孫敖所請,禦筆朱批,隨後吩咐道:“令太醫屬派人,給李廣、韓安國等人派隨身醫官。
北線邊軍,時刻注意塞北匈奴動向。”
“諾。”
劉徹想了想又道:“匈奴百蠻大國,何時能滅?
公孫敖戰前狂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難道匈奴不亡,朕的將軍都要孤老了不成,那豈不是讓天下人又看了笑話?
去,讓皇后著選良家,賜婚公孫敖。”
“諾。”
似是想到了什麽,劉徹望著起身的春陀話音又起,道:“此次河朔能勝,李廣和韓安國苦勞是有的。
他們在東北打的艱苦,有牽製之功,賜婚的事從他們兩家中選吧。”
春陀一怔,隨即應諾,但心中卻卷起來千層漣漪,這兩位老將軍家中可只有一位適齡的女子啊。
劉徹自顧自的重新拿起一策竹簡,誰料,未讀片刻就怒火中燒,罵道:“汲黯真是老糊塗了,腦子裡永遠忘不了媾和,送出去,送出去,讓朕的耳根子也清淨些。”
春陀把頭埋低,長孺公在潛邸時就是陛下的老師,向來以敢諫直諫出名。
話到后宮,衛子夫自然不敢去違逆丈夫的選擇,待她握印蓋在詔書上後便知,衛家跟公孫家此次注定是要分道揚鑣了,外戚與將門之間,必然不能有太多的糾纏。
很快皇后的賜婚詔書便下達了。
公孫敖得到賜婚旨意,人也是懵的,連手中新打的鐵鍋也頓時不香了,看來今這個豬油炒蛋是吃的不安心了。
從灶火旁的院子往堂中走去,公孫敖細細回憶,他只是上了個書而已,怎還將人生大事一塊解決了。
不過此事一出卻輪不到他操作了,因為公孫金虎在得知皇后賜婚李家後,連夜趕路,親自到長安來操持。
在他們眼中能聯姻到李家這種將門世家,是公孫家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長安的喜色,尚且影響不到漠北草原的肅殺。
灰蒙蒙的夜色下,單於庭營地裡甲光幽寒,精銳的匈奴武士踏著堅定的步子巡視全營,手持的火把似乎要將營內的一切黑暗盡皆照亮。
時至深夜,烏維在帳中來回踱步,他在等親信侍衛長拔勒哈回來。
不多時,滿頭大汗的拔勒哈走進大帳,從懷中掏出密信遞給烏維。
烏維湊到牛油燈下一瞧,頓時握緊了拳頭,父王終於決定起兵了。
不過隨之而來的卻是後怕,今時不同往日,自漢軍突襲單於庭得手後,大單於便著手重新編排了單於庭內的防禦。
此事雖然烏維已經知會過了父王,但他一個質子,根本沒機會接觸到單於庭內的布置,尤其是甲騎的位置,現今也許只有單於父子和守衛大將鮮支禿阿知道具體部署。
但此刻烏維卻沒有時間了,一旦木達喇阿投誠的消息傳到單於庭,他再要想脫身便不可能了。
烏維思慮兩息,還是決定先把甲騎在營的消息傳回去,其余就看戰局如何了。
他果斷道:“拔勒哈,你現在立刻把監視的哨位乾掉,我們即刻出營。”
拔勒哈肅聲道:“主人,此時出營怕是會令人起疑。”
烏維冷聲狠決道:“顧不了那麽多了,再不走咱們怕是一個都走不掉,要實在不行,就殺出去。
我寧可死在衝鋒的路上,也不願成為於單要挾父王的籌碼。
即刻去!”
拔勒哈扶胸一禮,招呼侍衛耳語幾句,就見四個侍衛用刀劃破氈帳,從帳後竄了出去。
帳外看顧烏維大帳的單於親兵此時百無聊賴,圍在火盆旁抵禦著夜晚的大風。
在他們看來這是個清閑差事,畢竟左谷蠡王世子自來單於庭的那天起,就謹守規矩,絕不越矩。
兩個監視的單於親兵,雖然會時不時用目光瞟一眼帳門,但腦海中更多的是在想下值後去哪裡瀟灑。
心不在焉的兩人,被拔勒哈看在眼裡,他瞅準巡邏隊離開的空檔,走出了帳門。
瞧著拔勒哈一手拎著金壺,一手端著酒碗走來,兩個單於親衛嘴中不由的分泌起了唾液,雖已是初夏,但夜晚風大,要是能來一口,定然妥帖。
兩人的目光都被拔勒哈吸引,絲毫沒有發覺身後不遠處,有四個烏維的親兵正借著夜色掩護,一左一右躡手躡腳的靠了過來。
拔勒哈人未至聲先到,還差十幾步時就喊道:“來,大晚上的兄弟們辛苦,喝碗馬奶酒解解渴。”
兩個單於親兵笑著抬手去端,卻不料拔勒哈直接猛的將碗內的馬奶酒潑向兩人。
這是一個進攻的信號,圍上來的親兵同時出手,用毛氈罩住單於親兵的腦袋,拔勒哈抽出短刀快速左右攮進,兩個單於親衛未發出一聲就丟了性命。
得手的拔勒哈不敢耽擱,迅速向著帳門處示意。
侍衛們護著烏維走出大帳,行進間他扭頭望了一眼倒地的死屍,不見絲毫拖遝的跳上戰馬,一行十余騎奔營門而去。
“什麽人,深夜何事?”
“左谷蠡王奉左賢王令出營,還不速度開門!”
“可有印證?”
拔勒哈從腰間取下令牌拋給守門的百夫長,百夫長核對無誤後,卻不放行。
“請世子稍待,末將這就去請示守營大將。”
“混帳!”
烏維聞言大怒,抬起手中馬鞭對著百夫長就是一鞭子抽在臉上,喝罵道:“鮮支禿阿不過是我家的一條狗,還沒聽說主人去哪裡,還要跟自家狗請示的。
開門!
耽擱了左賢王的事, 定將你等手腳砍了,家家入奴!”
被打得百夫長忍著劇痛,讓開了道路,帶領麾下列隊扶胸,恭送烏維出營。
眼見烏維出營,百夫長便扭頭派人去報。
烏維躍馬出營,回首一望單於庭,此刻他是籠鳥飛天,不再受管束了。
小半個時辰後,信騎躍馬入營,衝進左賢王帳中,稟報道:“左賢王,木達喇阿投降了伊稚斜,左谷蠡王部謀反了!”
“什麽!”
於單滿臉震驚,木達喇阿這狗奴是怎麽敢的!
伊稚斜,我的好叔叔還是沒忍住啊!
於單很快冷靜了下來,滿臉陰翳的命令道:“傳令,讓單於親衛把烏維看押起來!快!”
“不用去了。”
於單凶戾的抬頭一望,卻是鮮支禿阿披甲按刀走了進來,道:“剛剛門將百夫長來報,半個時辰前烏維拿著左賢王令出營向東去了。
巡邏的兵士接踵而來,他們在烏維帳外發現了咱們派去監視人的屍體,帳內空無一人。
我已經派輕騎去追,希望運氣在我們一邊吧。”
聞言怒急的於單起身將眼前的一切盡皆掃地,滿面怒容的喝道:“集結甲騎,一定要把烏維捉回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鮮支禿阿此時也沒更好的辦法,扶胸道:“甲騎臣這就派,大王可要召回勃蔑虎和須卜塗勒,準備應對叛亂?”
於單沉聲道:“勃蔑虎不能動,讓須卜塗勒分兵回單於庭,伊稚斜就算再快,也不可能今夜就帶兵突襲單於庭。”
鮮支禿阿扶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