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擊須卜塗勒得手後的伊稚斜不敢停留,他主動跟單於庭拉開距離,收攏部族後順勢沿著弓盧水東進,一頭扎進正因更改之策動亂的東部草原。
東部草原西沿沒了須卜塗勒率領的單於庭鐵騎震懾,此時又得伊稚斜東進支持,鮮卑諸部紛紛舉旗反叛。
勃蔑虎深陷重圍,知道更換之策大勢已去,只能黯然的帶著百余騎出走,化妝成牧民西逃單於庭。
單於庭一擊不中,伊稚斜清楚自己的速勝計劃破產,即刻為對抗單於庭的持久戰做準備。
他以自己的威望為基,搶先在大鮮卑山西麓召開左部的貴族大會,以於單不尊祖製為由,自立為單於。
封長子烏維為左賢王,次子呴犁湖為左溫禺鞮王,幼子且鞮侯接任左谷蠡王,並開始著手整合匈奴左部的諸勢力。
伊稚斜從速拔選各部騎兵,湊足兩萬騎給烏維,令他去堵截單於庭主力東進。
而伊稚斜他自己則令諸部借機備戰,以求在秋季馬肥時再與單於庭掀開決戰。
數天后,自立王庭的伊稚斜在弓盧水下遊湖畔,宴請鮮卑諸部首領並相約盟誓,承諾取得單於庭控制權後,他的新王庭會對鮮卑和烏桓各部維持現狀,進而獲得他們的支持。
伊稚斜動作迅速,而單於庭近半個月內卻毫無作為,原因則是因為推責。
鮮支禿阿追擊伊稚斜歇了半日,導致須卜塗勒大敗,須卜塗勒逃回單於庭後簡直恨透了鮮支禿阿。
伊稚斜逃脫令於單大怒,他不顧局勢的召回鮮支禿阿,兩仇人見面,即刻在單於王帳內大打出手。
於單直接將鮮支禿阿下獄,派甲騎統領萬夫長大樓秉室火速趕往追擊騎兵軍中接任。
這一來一回耗費數天,導致大樓秉室趕到前線時,鮮卑諸部已經附叛伊稚斜,烏維的先鋒騎兵更是已經在弓盧水下遊下寨阻截。
大樓秉室帶兵攻了幾次寨,烏維一味的采取守勢,令大樓秉室無從下口。
入夏時節人畜皆乏,大樓秉室無奈只能相對下營,但烏維能從鮮卑諸部就近就食,而大樓秉室的後勤卻要百裡轉運了。
牛羊糧草還能花些代價抹平,更令大樓秉室擔憂的,還是鮮卑草原傳來源源不斷的消息,勃蔑虎敗退,伊稚斜自立為單於,樁樁件件震人心神。
大樓秉室望著烏維的營寨滿目寒霜,草原上升起兩個太陽,這是大凶之兆。
消息傳回單於庭,於單聞聽伊稚斜自立為單於氣得渾身發抖,帳下的須卜塗勒等人大氣都不敢喘。
“左賢王,營外來報,勃蔑虎萬夫長回來了。”
再也壓製不住內心怒火的於單刷的起身,拎起案上的金壺就擲了出去,怒喝道:“落荒而逃!諸部盡失,他還有臉回來?”
數息後,於單冷靜下來,肅聲吩咐道:“去,把他押進來,本王倒是要看看他還有何話說。”
勃蔑虎進帳大拜,滿面羞愧道:“罪臣勃蔑虎參見左賢王。”
於單嗤笑道:“萬夫長真是好大的手筆,一舉將左部都扔給了伊稚斜。
現在就算有人告訴本王你是伊稚斜的人,本王也是信的。”
勃蔑虎有苦難言,本在鮮卑諸部強行推進更換之策就是勉強,先惡了鮮卑各部首領,自家威懾對手的大軍速敗,他舉目皆敵,為之奈何。
勃蔑虎本想逃回來,憑借著往日功勞能求得一命,現在看於單的態度,怕只是妄想了。
隨後勃蔑虎心意已決,誠懇道:“臣逃回來,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饒,只是自責辜負了大單於和左賢王的信任。
不過單於庭內,無人能比罪臣更知鮮卑胡情,還請左賢王容諫。”
於單默不作聲。
勃蔑虎道:“臣有兩請。
其一,請左賢王效仿當年漢帝殺晁錯之舉,賜臣一死,鮮卑反叛之責臣願全部承擔,進而消弭鮮卑諸部之怒。
單於庭可派使者承諾鮮卑諸部照舊,則鮮卑首領們必然會搖擺不定,此舉必然離間叛軍內部團結。
就算這些鮮卑首領鐵了心要跟著伊稚斜反叛,他們麾下的部族也不會盡皆同心,這會給我軍各個擊破的機會。
其二,此時伊稚斜暫且虎踞左地,夏日人馬疲乏,大軍強進難以發揮我甲騎優勢,當擇緩攻。
為了有力量繼續對抗單於庭,伊稚斜緊接著便要整合麾下各部。
單於庭同樣不能給他這個時間,秋涼就是最好的時節,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單於庭當調集右部、河西、丁零、烏孫諸部之兵,一舉平定此亂。”
見勃蔑虎不為自己求情,反而是盡心諫言,於單心中多了幾分憐憫,但要讓新策改弦,豈不是會令自己的威信大損。
父王麾下的這幾個萬夫長,雖然能力各有所長,也不是百勝之將,但忠心方面的確沒的說。
臉上有了幾分緩色,於單冷聲道:“將勃蔑虎押下去,以待後決。”
見於單不決諫言,勃蔑虎心中一歎,誰又願意見建設了一輩子的高樓轟然坍塌呢?
勃蔑虎走後,於單望著帳下諸將道:“單於庭雲集著我大匈奴最精銳的勇士,騎兵規模遠勝諸部,今日若是平一左部都需要舉國之力,豈不是讓人平白看了你我的笑話。
本王可丟不起這個人!
再說此時大單於重病難愈,本就是多事之秋,外藩兵來,豈不是再添變數。
傳令下去,單於庭麾下諸部於秋季集結平叛。
再派使者曉瑜諸部,大單於病情反覆,今年秋祭取消,來年春祭再行推舉新單於之事。”
能在留在帳中的,無疑不是於單的心腹,誰會願意在此時讓外藩進來搶果子,爭位子。
在他們眼裡,單於庭集結起來的力量足矣平定左部,伊稚斜糾集起來的鮮卑人、烏桓人,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
匈奴自冒頓單於時期在這些人身上建立起了足夠的自信,平定此僚根本不需要幫手。
剛剛勃蔑虎建議時他們的心也是提了起來,現在有左賢王肯定,自然是將心都放到了肚子裡。
紛紛高呼道:“我等謹遵左賢王令。”
須卜塗勒出列扶胸道:“左賢王,勃蔑虎自領責罰,動搖鮮卑諸部的事,臣覺得可行。”
於單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顧慮常伴身側,他還不是大單於呢。
此時就拿先單於的老部下開刀,其余人會怎麽想,平叛需要的是人心齊,單於庭麾下諸部不是服從於他,而是服從於自己的父親,他不得不照顧到自家權利的來源。
於單斟酌著道:“於私來說,勃蔑虎叔叔是看著本王長大的,於本王有照顧之義。
於公,勃蔑虎是大單於親命的萬夫長,現今大單於健在,本王需得等單於之命,再做決議,先押著吧。”
諸將聞言心中皆以左賢王忠厚,勃蔑虎所犯罪責,押就是最大的放了。
須卜塗勒心生漣漪,於單不處置勃蔑虎,相較於罪責更輕的鮮支禿阿來說,必然也是不會處置了。
感受著臉上刀痕傳來的陣陣痛意,須卜塗勒對仁慈的於單有了些許不滿,畢竟在他的官途上,單於庭有數的萬夫長內,能少一個是一個。
在雙方有意的節製下,漠北草原上陷入到了短暫的和平中,不過這種詭異的和平,也許只能持續一個短暫的夏季。
單於庭和左部的攻伐在匈奴國內傳的很快,早已不是秘密。
西域,烏孫王都赤谷城東。
烏孫昆莫獵驕靡帶著國內八大翎侯盡皆出席,為匈奴右賢王赤勒賀拔賴送行,千余烏孫和匈奴騎兵列陣左右,鼓樂齊鳴,聲勢浩大。
赤勒賀拔賴此行本意是聯絡烏孫以及西域諸國,探查世仇大月氏去向,準備學老一輩再擊。
孰不料國內的羅姑比和攣鞮產接連派使者來報,匈奴在東線連續對漢作戰失利,軍臣單於病重,這使得赤勒賀拔賴不得不回右部主持大事了。
烏孫自文帝後元三年左右,西遷伊列水流域,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早已經發展成了匈奴西部的大蠻,也是對單於庭稱藩的第一大國。
其主獵驕靡自幼得冒頓單於親養,跟匈奴上層貴族熟絡至極。
獵驕靡白發叢生卻精神抖擻,笑道:“本想右賢王能在赤谷城多留幾日,誰知大王走的如此匆忙,讓我等難盡地主之誼。”
赤勒賀拔賴也不多瞞,無奈道:“本王不在,河朔就丟了,再討擾些時日,河西和西部草原怕是要不保嘍,哪裡還敢多留。”
獵驕靡笑道:“一地的得失能如何?大王起右部之兵,漢廷不足為慮。”
赤勒賀拔賴頷首,顯然也覺得獵驕靡說的不錯,他跟著先單於追亡逐北,未曾想身後會突然冒出來個漢軍偷了家,單於庭和左部的王爺們,真是安樂日子過慣了,早就忘了馬刀砍人是什麽滋味了。
赤勒賀拔賴略帶擔憂的歎道:“現今大單於一病不起,於單那小子又跟他叔叔在鮮卑草原鬧僵了起來,我為宗室之王,不能不管啊。”
獵驕靡斂起笑意道:“烏孫不論何時,一定是支持大王的。”
赤勒賀拔賴哈哈道:“昆莫想多了,本王非稽粥一脈,何敢妄圖登頂大位。
只不過有著幾個老宗室支持,才安穩的守著右部過活罷了。”
獵驕靡笑道:“如此也好,也省心。
本王,會看顧今年西域各國將糧秣牛羊如數轉送右部的。”
赤勒賀拔賴從侍衛手裡接過馬鞭,跳上戰馬道:“諸位不必多送,告辭。”
獵驕靡率領八大翎侯扶胸低首,道:“恭送右賢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