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
衛軍在東北兩向皆有回防的動作,而在他們的目標地浿水東岸,宛如螞蟻搬家般的長龍運糧隊依舊忙碌。
此時水軍藏匿在蘆葦蕩裡的小船已經用盡,臨時扎出來的木筏不敢推搪,一袋袋,一筐筐糧被百姓們仔細碼好,擰成一股的草繩更是牢牢地將它們緊緊箍住,他們做到了此時能做到的一切。
終於,在眾人擔憂的注視下,滿載的木筏們被人一個個推離了河岸。
它們將滿載著糧食,一路順著河水南下,只不過剛衝過幾個淺灘水漩,那簡陋的木筏便顯得有些顫巍巍,吊著岸邊所有人的心。
公孫敖之所以敢冒著船覆人亡的風險,還是因為趕鴨子上架。
好在他不是罔顧人命的鐵心腸,下決定的時候也盡可能的做了準備。
如果說北上的張蒲、秦振兩人禍害了縣裡的豬,那麽為了盡力保住筏上搖櫓手的性命,公孫敖則是對縣裡的羊下了手。
除了在人員方面專門挑了會水的漁民為搖櫓手外,公孫敖還找到了如脫歹這般,在漢軍內服役的匈奴人。
公孫敖利用脫歹等人熟練的剝皮技藝,將羊宰了後掏空內髒,剝出了一張張完整的羊皮,然後吹氣為囊,分發給每個搖櫓手充當臨時救生圈。
剔出來的羊肉半點也沒浪費,盡皆成了誓師大會裡的犒賞油水。
現在,搖櫓手的腰間都掛著一兩個羊皮革囊以備不時之需,好在筏子傾覆後,在湍急的水流裡泅渡活命。
年過半百的老李頭就是這搖櫓的一員,他祖上是隨高祖北討叛燕的兵士,被選中駐邊後在當地成家,進而延續至今。
在浿水西岸老李頭靠著半打魚半耕作為生,祖輩至今已歷三代,老李頭幼時跟著遼東的船隊向齊地跑船,練就了一身操船的本領,遠近百裡皆有其名。
作為第一個出發的木筏舵手,老李頭是整個船隊的領頭,他的雙目帶著堅毅,緊張的盯著河面,時不時左右張望著附近的水流變幻,大手掌著船舵卻是粗中有細,小心翼翼的駕駛著腳下的木筏一路向南。
此行順流倒是不費重力,但之所以選老李頭當龍頭,憑的便是多年的跑船經驗,他唯有帶著筏隊成功躲過河中的明暗水漩,進而抵達下遊的大艦交付粟糧,才能算是大功告成。
筏隊南行,河面上時不時便會湧來個把浪頭,腳下的筏子吱吱作響,在外力面前顯得不堪承受。
擔憂的神色在老李頭眼裡從未退去,河中迎面的涼風激的他頭腦異常清醒,全神貫注的操持著舟筏,瞥一眼腰間掛著的羊皮革囊,此刻唯有它能帶來些許的安慰。
掃視河面的老李頭突然驟驚,筏前不遠處兩個暗漩乍現,筏子順水極速,根本沒留下幾息間隔。
他趕忙賣力的搖櫓調向,擦著筏身驚險的躲過第一個暗湧的水漩,但緊隨而來的第二個水漩卻撞的木筏一震。
僥幸躲過去的老李頭還沒張嘴預警,只聽身後兩聲慘叫,緊隨其後的兩艘木筏躲閃不及,瞬間被暗漩衝散,筏木四散,粟米覆沒。
好在兩個搖擼手逃過一劫,抱著羊皮革囊向著岸邊遊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沒了兩艘木筏的筏隊來不及悲傷,接踵的亂流緊隨而至。
老李頭扯著嗓門大喊道:“前頭路險,都跟緊老夫,警醒著些!”
說著老李頭使出渾身氣力,駛著木筏靈巧的在各處水漩中穿行,但混亂的激流有時無跡可尋,不時顛的筏身左傾右斜,致使筏板的縫隙間,黃橙橙的粟米傾灑而下,流進了河裡,引的魚群競相爭食。
極力保持木筏穩定的老李頭眼瞅著一斛斛粟糧盡撒江面,心中不由的滴血,僅僅一個不大的水漩,就顛沒了家中半個月的口糧,白白喂了河魚,這不由的他不心焦。
“造孽啊,造孽啊。”
老李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想跺腳驚走魚群卻不料是忙中犯傻,倒是震的粟糧加速入水,這更嚇的他不敢再有動作了。
隨著河海交融處將至,近海的到來致使水流多變,筏隊中時不時就會有筏傾覆。
搖櫓手們雖然憑借著羊皮革囊和水性活了命,但眼睜睜看著成船的粟米喂了魚,這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幾個被撈起來的漢子更是哭的似個孩童。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在老李頭精神拉扯的極限臨近時,水軍接應的小船迎面駛來,他們是幸運的,至此輕舟已過萬重山。
話分兩頭說,衛軍的浿水糧庫內,公孫敖巡視著一個個被搬空的糧垛,經過大夥的一番努力,埋糧深坑又複空蕩蕩的初貌。
事情進展順利,但公孫敖心裡卻是半分輕松不得,他派出的警戒斥候正按時段,不停地將周遭的敵情傳遞回來。
駁雜的情報考驗著統帥的判斷力,被他一棍子打懵的衛軍,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清醒了過來。
在緊張的運糧期間,先前外出各地征糧的衛兵逐漸發現了大營的異常,在一個校尉的糾集下,三百余衛兵想重新奪回大營。
好在警戒的捕鷹者斥候及時傳回了情報,讓公孫敖有時間部署,他巧妙的指揮自家部曲利用營地防守並運氣極佳的一箭射死了領頭的衛軍校尉,眼見領頭的沒了,衛兵即刻做鳥獸散。
來不及緩口氣的公孫敖很快就體會到了什麽叫禍福相依。
衛軍的敗兵四散卻誤打誤撞的由明轉暗,成了潛在運糧隊伍身側的危險。
就在一刻鍾前,已經有亭長來報,在運糧途中遭到了冷箭,好在被伏的人沒事,但這卻是一個不好的兆頭,百姓們可經不住嚇,一旦自己亂起來,更是要命。
眼瞅著午時即將到來,戶外秋老虎的威力依舊,這讓公孫敖意識到了局勢反轉前的端倪。
抬眼望去,糧庫內百姓裝糧的興頭不減,但隨著體力的消耗,手底下終是慢了下來。
每次有人慢上半拍,必然引起隊伍裡一陣手忙腳亂。
隨著人群中不斷有體力欠缺的表現增多,公孫敖意識到再堅持下去,怕是也只能事倍功半。
大夥熱火朝天的乾,勁頭是不小,但加上沿途損耗,能運出去多少糧,一時間公孫敖心裡也沒數。
最終想了想,公孫敖還是決定求穩,畢竟有風險的一口吃飽和安全的半飽之間,他總要做出選擇。
長籲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的公孫敖喚來卞援,直接開口吩咐道:“現在離午時還有一刻(15分鍾),傳令下去,各部於午時四刻前,必須要撤回浿水西岸,不得耽擱。
剩余四刻留給百姓自助取糧,未時前,所有人必需一個不落的撤回西岸。
敢遲怠者,軍令可殺。”
“諾。”
隨著官府的退出,衛軍營地裡的百姓們在各大族長的帶領下,以各自的村為單位,開始清掃大營,凡是能帶走的,都是盡力而為,失去了秩序的糧庫,出現混亂亦是難以避免。
數起鬥毆迅速傳到了公孫敖耳中,進庫一瞧,他心中頓時一緊。
本想著讓隨行的百姓順道沾點光,卻不料為了搶收殘糧,幾個大族甚至都不顧場合的動起手來,還是卞援眼尖,迅速帶人將他們強行分開。
教訓在前的公孫敖黑著臉,帶人硬生生等到了午時結束,眼見百姓們依舊熱情不減,他直接下令部曲將人驅趕出營。
強令在前,大兵在後,一行人終是浩浩蕩蕩的帶著收獲,往浿水西岸奔去。
奈何公孫敖的部曲終是有限,拉網驅人終有漏洞,還是有膽子大的人冒險留在了營內。
這倒不是他們貪婪成性,而是餓怕了,邊地局勢動蕩,誰知道官府啥時候才會再來一次借糧,要知道更多的時候,官府更願意選擇將他們如數字般的生命直接犧牲掉。
中年的季大背著有些殘破的背簍,躲在衛軍大營不遠處的溝裡躲過了驅趕的公孫部曲。
聽著響動聲遠去,季大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補丁袍上的土走出了溝。
季大接連冒出來的同行們,互相道了一個略顯尷尬的微笑便匆匆抬步。
隨著衛軍大營的臨近,路上的季大發現,他只是這數百偷留者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眼見衛營的大門在望,就差這臨門一腳的他停住了步子。
季大粗糙的手掌上滿是老繭,大手在背繩上局促的摩擦著,身負的背簍比往日又沉了三分。
他往日是個老實人,如此眾目睽睽下行竊,實屬有些違反本性,但腦海裡閃過家裡的那個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紀卻餓成了皮包骨。
此次他要是再不搏一搏,怕是爺倆靠著官府許諾的那點糧,也撐不過遼東這漫長的冬日。
再說官府的糧,發到手裡能一厘都不少嗎?
這是個季大不敢回答的疑問,因為一旦答錯,付出的便是爺倆的性命。
想通透的季大重新邁開步子,他先是跟同村的幾人在營內碰了頭,都是知根知底的,在裡面也好有個照應。
如此倒是耽擱了些時間,數人亦知事晚便背著背簍,火速趕往了糧庫。
進庫一看,早就有人捷足先登,抱著摟草打兔子心思的人不止一家。
好在大夥知道衛兵將來,一個個不說半句閑話,盡皆埋頭苦裝。
有著外部衛軍壓著,先前發生的爭鬥倒是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