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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客棧》第16章 相思
  一、

  坐在船上看著沿途風景,既有一絲快要見到朱邪瑜的興奮和激動,卻又有滿心的擔憂與焦慮:司徒瑾那小子弄出這麽多事來到底是想幹什麽?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像是個很有稱霸之心、想要有一番驚天作為的人,他千方百計的吸取人功力做什麽?如果他就是殺葉藿沐幽的凶手,那麽是否還存在另一個專門吸取死人功力的人?他跟花想容是什麽關系?他們到底在謀算什麽?

  一夜過去,天剛蒙蒙亮,船已靠岸玉溪渡頭,下了船往東南行五六裡路,便即到了苗地最為繁盛的城鎮昆林郡,只因這裡有整個苗疆最大的女媧廟,更有一度被奉為神話的拜月教總教遺址,且背靠苗界巫蠱中人引為聖地的月神山。

  苗人一向隻信奉女媧神,尤其崇拜月亮,是以三百年前打著無限神力皆來源於月亮的旗號,且教主均為女媧後裔的拜月教曾一度興盛輝煌、橫行於世,那時行巫的分詛咒、符術、巫醫、攝魂,禦蠱的分蟲蠱、屍蠱、草蠱、落降、研毒,五花八門互相不服長年開戰。

  拜月教中興後直接武力收服苗疆七洞二十四寨,令其相互融合互通技法,一時巫蠱門中人皆以拜月教為尊,神山上的月神宮為聖,拜月教空前強大,在苗地稱王稱霸,對鄰地多有侵擾,更是不知死活的跑到中原為非作歹。後來拜月教經過幾次內部混戰,又有天山劍派聯合中原六大門派來剿,雖然沒有將其徹底誅滅,終是元氣大傷不複當年盛況,漸漸也就沒落了,對下面各派系失去了掌控力,重新又分裂出來十二教派統稱苗疆巫蠱十二寨,各自散落於以月神山為中心的地界裡,各自為政,互不買帳。

  拜月教雖名存實亡,且十二寨也都脫離出來,但是因其空前的強大和輝煌,教眾曾都是真心信服的,是以十二寨如今仍以拜月教分支自詡,哪怕曾經專門為祭祀供奉所建造的月神宮如今已荒廢,仍被他們視為聖地和尊貴的象征,輕易不敢打擾,更不準許外人踏足。

  月神山之所以被當年的拜月教看中,用作祭祀修建宮殿之用,全因為此山在苗地屬最高,按他們的說法就是最接近月神的地方,通達神意最方便,更重要的是這個山頭植被茂密,蔭蔽潮熱,盛產毒蟲毒草,更是蛇蠍出沒,毒瘴縈繞,是個采蠱煉蠱的好地方。

  巫蠱黑苗雖然凶殘,但是對於心中的信仰卻格外執著,因視月神宮為神聖之地,所以也自覺從不去涉足打擾,哪怕是平時不得以去山中采蠱,也最多隻敢到半山腰,采到即回,一路回拜,生怕冒犯神靈。

  我上山之前,便在城中弄了套女子苗服換上,腰間也別一些葫蘆、絲囊什麽的,這樣就是苗人見我進山也只會以為我是去采蠱,不會引起懷疑。

  月神山雖高卻不如何陡峭,我因要防著蛇蟲鼠蟻,也不敢一味的使用輕功,邊撒著雄黃粉開路邊留意著腳下,比我想象中輕松的是,一路上未遇著瘴氣,也沒有成群的毒蟲阻道這種情況,倒是看到一些毒蛇蜈蚣的殘肢斷體。

  因女媧神是人首蛇身,所以苗人從來不肯輕易傷害蛇類,最多隻敢驅趕,像這般大手筆把蛇直接肢解的大概就只有朱邪瑜了。

  到得山頂看到傳為神話的月神宮殿,哪怕如今荒蕪殘破,其曾經的巍峨雄渾、金碧輝煌,如今仍可窺見一二。

  宮門是大敞著的,想來已有人進去了,門階前的三排石板有幾塊已凹陷下去,想來是踩踏後就會觸發某種毒氣的機關,這算已被人破了,我不由在心裡讚了句:“乾得漂亮!”

  神殿正中供奉著一尊丈余高的人身蛇尾的女媧神像,旋坐在一株石刻睡蓮上,眉眼低垂、雙手捧心意在憐憫世人,其表情莊重慈愛,跟中原的觀音法相有幾分相似重合之處。神像周圍設有水渠,想來四角上毀損到難以辨認的石刻應是噴泉口無疑,不過如今泉水也早已乾涸。

  神像正對著一個圓形祭台,做得甚為寬廣,想來除了供奉各種祭品香燭之用,還就是用來給多人跳儺所用,祭台下面有三塊斑駁的石面,應是常年放置祭司和月巫女跪坐的蒲團經常磨損所至。

  據說拜月教每年所有的祭祀和教化之事都由紅衣大祭司和兩名月巫女共同來完成。月巫女倒還好,一旦上了年紀或者有意中人想結婚成家,就可以自行請辭然後恢復正常身份,再由有資格的更年輕的少女頂上。紅衣大祭司在常人看來就有些悲慘了,雖然是整個拜月教除教主以外最神聖高貴的人,一旦被選中成為大祭司奉了天告受了教眾參拜,那麽就是月神在人間的代言人,更意味著從此要斷絕凡俗的情愛,或者說是斷絕與凡俗人的情愛,如果真的想要婚配繁衍後代,那麽對象只能是身為神族後裔的教主。

  那麽問題來了,女媧後裔從來都是女性,那麽教主一定都是女性這點無疑,大祭司卻是男女都可勝任,若同一期的教主和大祭司為異性還好說,在互相看對眼的情況下結為連理再好不過,倘若同為女性,教主是可以由著心意嫁人的,如果嫁的是苗人丈夫,那麽婚後的生活也可以很自由很任性,甚至如果遇到合心意的英俊少年或者強壯青年都可以充入閨帷,丈夫不僅不會怨懟反而給予理解和支持,認為這是教主妻子在廣施恩惠普澤教眾,那些被她臨幸過的男子也都會倍感榮幸,為著能為神教孕育出優良後代而竭盡全力。

  最苦的當然就是大祭司了,但是當不當這個祭司從來都由不得當事人,因為很可能在他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時,就會突然有一群黑衣人闖入家中說他靈氣逼人是大祭司的不二人選,然後強行帶走,從此可能就將獨自在冷寂寂的月神宮裡度過一生。

  尊貴一生,孤獨一生,這就是宿命。

  當然這其中也出過另類,就是那個發明相思蠱的曦月大祭司,據說她是成功脫離了拜月教的,但是經受過怎樣非人的折磨與虐待,就不得而知了,到頭來還是癡心錯付,不得善終。

  我突然很害怕很害怕,怕將來跟曦月一樣的命運,怕此番有來無回,更怕死之前都不能再見朱邪瑜一眼。

  本來我一向冷靜處事,尤其在情況未明的時候,此刻我卻不顧一切的大聲呼喚朱邪瑜的名字,如果他來了,也在這大殿的話,那麽是一定可以聽到我,回應我的。

  喊了很久,邊喊邊找,沒有人回應我,整個大殿就隻回蕩著我一個人的聲音。怎麽會沒有回應呢?是他根本不在這裡?還是他已經……?

  我徹底慌了,腳下也慌亂起來,心臟每跳動一下似乎都要耗盡全身的氣力,我必須馬上找到他,生要見人死要見……左邊的偏殿已被坍塌的石柱、天花板所阻,隻留余隙根本無法過人,我趴下來往裡看了看,黑乎乎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只能暫時收起朱邪瑜可能被塌陷在裡面的想法,轉而往右邊的偏殿進去。

  這個偏殿只有主殿的十分之一大小,因在內裡,哪怕外面天色光亮,此殿中卻十分昏暗,我點亮火折子沿著牆線搜尋一圈,依稀辨出東面放置著一樽木架,上面擺放著各種裝盛藥品藥材的瓶瓶罐罐,大概隔兩尺的地方又放置著一樽更大的木架,上面則擺滿了各種巫蠱有關的書籍,再往南面牆壁走發現這裡置了一張案幾,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待我再要轉向時,猛然間瞥見案幾的右後方似乎站了一個人,此人身量不高,一身大紅長袍,披散著頭髮,鬼氣森森。

  “是誰?”立馬拔劍在手,饒是我這種從不信鬼神之說,歷經種種奇險變故的人,也感到腿腳發麻,心跳加速。

  那人沒有答話。

  我作勢向他出了一劍,對方沒有躲避和回應的意思。

  這時我發現靠近我這邊的案幾上置著一盞未燃盡的油燈,於是將火折子附上將其點燃,室內頓時明亮許多,再去看那紅衣人,又哪裡是人了,不過是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玉石人像。

  左不過是哪一任紅衣大祭司功績卓著,才專門給她雕了玉像吧。

  沒再去在意她,借著此刻的光亮,我再次將整個偏殿打量一遍,越發覺得古怪得緊,你說它是個書房吧!偏偏有這許多藥瓶藥罐,中央還放置著一個丹爐,偏偏與中原術士的煉丹爐又很不一樣,更像是個有著精致鏤刻的鍋蓋一體的煮飯鍋子,你說它是丹室吧!偏偏這煮飯鍋子下面又是個小型祭台,與主殿的形狀、樣式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規格較小。

  且不論這個偏殿到底是幹什麽的,我已經盡收眼底了,總之除那條過不去的通道,這整個殿宇我算是都轉遍了,為什麽就是不見朱邪瑜呢?除非他根本沒來,除非他被塌陷在……我搖著腦袋拚命想甩開這個想法,那個通道如果是一早就被堵住的,我過不去他肯定也過不去,那麽他人還能去哪裡呢?

  我一邊踱步一邊眼睛四下掃射,看看是否漏掉了什麽關節或者可疑的地方,最終把目光鎖定在那個玉石雕像上。

  這個女子的目光不對,總不會是個斜視?肯定不會,就算本身是斜視,工匠雕刻的時候也會給她正過來的,那麽……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到她的眼睛正盯著案幾上的一張紙。

  我忙趕去桌上看了一眼,那張宣紙上竟然有寫過的痕跡。

  二、

  宣紙不是普通的宣紙,而且不是攤放在案幾上,更像是嵌進去的,與案幾混為一體。

  紙的左側最上角寫著一句“情為何物”。

  字跡歪歪斜斜很是拙鈍幼稚,更不談什麽筆力章法,僅僅是寫得能辨認罷了,再看這句話的右下方寫的一行字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字跡剛勁有力揮灑自如,略有金戈殺伐之意,一看便是出自武人之手,我第一個就想到朱邪瑜了。

  我的字雖然也不好,但是對這個“情為何物”卻是頗有自己的看法的,也很想上去寫一筆,可是硯台裡的墨汁早就枯竭,筆架上的毛筆也都一觸即斷。那麽後來添上一筆的人無論是不是朱邪瑜,他是用什麽筆來寫字的呢?

  我再次把目光鎖定到玉石人像的身上,發現她一手拿筆一手撚袖擺,一副標標準準的書寫體態,眼睛又是看著桌面上的紙張。難道這玉像的意圖本來就是示意看到它的人都去紙上寫兩筆?

  我心有所感,走上前去將玉像手中的筆晃動幾下,微一用力竟然把筆杆取了下來。

  這支筆拿在手上頗為沉重,比一般的毛筆要長出四寸左右,似乎是某種極堅硬的鋼鐵所製,筆尾嵌連著一顆金剛石,打磨得尖尖,做成矛鋒的形狀,筆頭也是用的一種罕見的硬毫,只有尖端留有一點點墨漬,經年之久竟然未乾。

  我提著筆在更右下的地方寫道:“直教生死相許。”

  這幾個字剛寫完,就見兩個木架之間的那一道牆壁自己扭轉開來,露出一個密室入口,微微有熒光在閃動。

  對於這一幕我可是歎為觀止,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的奇技匠造何其多,寫字回答問題就能觸發機關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碰到。

  而且設這機關的人似乎很友好,不管你寫什麽,只要你回答問題就好,沒有標準答案,說白了只要你肯搭理她(他)就好(敢問這是有多寂寞啊!)

  我本來準備把筆丟到一旁就進密室的,但是想到我前面那個不管是不是朱邪瑜,人家都很有素質的把筆放回去了,我怎麽能在道德素質這方面輸給別人呢?

  將筆放回去後,我又覺不妥,萬一那機關看著是友善的待將我騙進去之後馬上就關死該如何是好,左右環顧都沒有找到合適的阻隔物,最後還是看回到這支筆上來,覺得無論長度和堅硬程度都非常適合用來抵門,於是再次把筆取下來,一頭抵在牆緣處,一頭抵在旋轉門的中心軸處。別說,竟然剛剛好。這才拿過案幾上的油燈,放心地走進密室裡去。

  與其說是一間密室,倒更像一個隱蔽的女子閨房,但若說是閨房,又太過簡單樸素,僅有一書桌一臥榻一盥洗架一梳妝台,還有就是滿牆滿牆的掛畫,全畫著同一個男子的畫像,且穿著、動作、神情都沒有變化,簡單的說就好像把同一個雞蛋反覆畫,然後越畫越好的意思。

  想來這畫上男子不是密室主人的心上人,就應該是仇家了。

  微微透著碧綠熒光的地方是從這梳妝台上的一個鏽跡斑斑的銀質首飾盒裡發出的,因盒蓋沒有蓋得嚴絲合縫,是以縫隙中透露出來熒熒光亮。

  暫且沒什麽其他可懷疑的東西了,我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戴上冰蠶絲軟甲的防毒手套將這盒蓋揭開看個究竟。

  蓋子一掀開,就有無數細小得如砂礫一樣並散發著綠色光芒的小蟲,從銀盒中蓬蓬密密的飛出,漸漸形成鋪天蓋地之勢,一時間小黑屋內遍布綠光,有一種如入幽冥鬼境的詭異和錯亂感。

  我眼看這熒光小蟲有往人身上撲的架勢,連忙往床榻這邊躲避,持手要去扯下床帳來裹住頭臉,突然腳下一絆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連忙附身去查看,原來這床腳邊的地上竟躺著個人,我將手中的油燈湊近一些去照,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這地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朝思暮想、又不能想得太厲害的人——朱邪瑜。

  我邊呼喚他邊去歎他鼻息,還好呼吸均勻,把了脈息也很平穩,看來是睡著了,我又去檢查他周身上下,除了衣服有些刮擦的破損,也沒有受傷的痕跡,這才放下心了,再去搖晃他試圖將他喚醒。

  可是無論我怎樣搖晃怎樣呼喚,朱邪瑜仍舊不醒,沉沉地睡著,面部表情也很放松祥和,嘴角微微含著笑,像是沉浸在一場美夢之中,不願醒來。

  我這人一貫與人不同的是,越是情況不明朗,越不會緊張焦慮失了方寸,哪怕對象是自己極為在意的人或者事,也不會關心則亂,反而會迅速冷靜下來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再次把朱邪瑜周圍檢查一遍,發現他左手邊上攤著幾頁信箋,我將之拿起一看,頭幾行大字“拜月教第五代大祭司曦月遺後世有緣人書”就令我震驚不已,且這字跡跟之前案幾上寫的“情為何物”一模一樣。

  在我還要繼續往下讀信的時候,突然一陣濃重的睡意襲來,我意識尚在清醒之時,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做夢了。

  夢境中盡是些甜蜜的事情,雖然我這人一生中少有甜蜜的事,但是這僅有的一些甜蜜事情裡,件件都少不了尚在身邊昏睡的朱邪瑜:在錦州分舵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這麽個黃毛少年拽什麽拽啊?但他長得是真好看,明明對誰都愛答不理的樣子,為何偏偏隻喜歡找我的茬,被我擠兌了反而很高興;在錦州大街上被他糾纏當眾喊娘子的情形,雖然羞赧奎怒,心裡卻是有一絲絲小虛榮和歡喜的;後來跟他又在浮屠客棧相遇,在屋頂上他鄭重其事地跟我解釋再次向我表白,我嘴上雖是各種拒絕嘲弄之詞,心裡的感受卻正好相反,似乎還有種終於有個交代的釋懷感;再後來也是在客棧裡,當時葉藿要來殺我,被他神威凜凜地將對方的劍一指彈開,將我護於身後的情形,生平第一次感到怦然心動,不自覺想要依賴於身前這個英俊修長可靠的少年郎,還有太多太多的甜蜜和美好,幹嘛要醒來呢?幹嘛要醒來面對現在的種種問題和困難,就這樣活在朱邪瑜對我的寵溺裡,一直這樣待下去不更好嗎?

  我意識還在,我甚至都知道我在笑,可我就是醒不過來,一種更深重的惰性和睡意侵襲而來,我漸漸快要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甚至以為夢境就是現實。

  就在這時,突然一種久違的熟悉的心痛感傳來。好痛,怎麽回事?對了是相思蠱,這蟲子又不安分了,每每我一想著朱邪瑜一對他產生情欲,它就會活躍起來,就會咬我。

  相思蠱!我是幹什麽來的,我就是來解相思蠱的呀!解了相思蠱我就可以快快樂樂毫無顧忌地跟朱邪瑜在一起了,那此刻我怎麽能睡過去呢?

  我驀地一驚清醒過來,見周身已被綠色的熒光所籠罩,想來這種蠱蟲是因人的意識強弱而選擇進退的類型,剛才趁我讀信分神之際,趁虛而入,讓我陷入睡夢之中,因著夢境甜蜜牽動了情絲又把體內的相思蠱激活了,算起來我倒不算意志多頑強之人,這次反倒得感謝這磨死人的相思蠱及時將我咬醒了,身上綠光逐漸褪去,那群小蟲見無機可趁,悻悻地重新聚攏一處飛回原地,銀蓋子“砰”的一聲自己合上了。

  我接著又去讀信,想看能否從中獲取一些有利信息以解除朱邪瑜的夢境。這封出自哪怕是所謂大祭司手筆的書信,其文理也是粗陋得很,有些語句甚至顛三倒四不太通順,真有些懷疑偏殿那些漢字書籍到底是用來看的還只是擺設,還好靠我多年積累下來的超強梳理能力,總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這多副畫作上的男子叫作周珩,不是仇人是心上人,是拜月教第五代紅衣大祭司曦月的心上人,也是她求而不得為之癲狂的人。

  兩人的相識是極為老套了,周珩原為嵩山劍派的第七代弟子,一日在苗地遇上仇家圍攻,不慎墜落山崖剛好被那時少女心性偷跑出來玩耍的曦月所救,哪怕深受重傷加毒蠱纏身,遇上這既懂巫又通蠱還有超強靈力的大祭司來說,將他醫治得完好無損不在話下。當然,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周珩很帥,用曦月自己的話講就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又風趣的人。

  其實周珩從最初被搭救然後養傷,期間曦月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有她不俗的容貌、天真爛漫的性格,都無有不讓周珩動心的,是以言語上在曦月看來的風趣實則為中原男子撩撥女性的言語輕薄罷了。

  可周珩一經知道曦月的真實身份乃是拜月教大祭司,且輩分上比自己足大了兩輩,那時拜月教與嵩山派交惡已久,且惡名遠播被名門正派視為邪教,以正派自居的周珩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心中的那道坎,毅然決然的要離去。

  乍然聽聞愛人的決裂之詞,曦月如遭雷擊。沒有經歷過任何情愛滋味的小丫頭,總是將情事想得特別簡單美好,甚至滿懷信心、無所畏懼,不僅一廂情願的以為對方只是一時之氣,自己只要加倍的對他好,定能與他修得正果,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篤定,不惜給自己種上了決絕沒有任何轉圜余地的相思蠱。

  三、

  曦月用武力強行將周珩留住,另找工匠辟了這間密室出來,用作禁錮他之用,同時自己開發煉製出一種新的蠱——熒惑蠱,應該就是剛才差點將我催眠的綠色小蟲,這種蠱無毒無害,其翅膀高速拍打之聲能被人耳吸收卻不能辨別,聽得久了就會對腦部神經進行干擾麻痹從而起到催眠作用,其通身的綠光有通感作用,只要一接觸到人體,便可感知他心底深處經歷的美好不能忘懷的事情,再次通過音頻傳達至大腦神經,讓其在夢中一遍一遍複刻曾經的美好畫面,一點點削弱受者的現實意志,直至度崩瓦解徹底迷失在夢境中,相當霸道和危險。

  一對互有好感的男女,明明可以在現實中好好談戀愛,卻因為各自的身份、立場、成見弄得個只能在夢裡相見的地步,於是就有了一個綠光籠罩的氛圍裡,一牆之隔分睡兩人的詭異畫面,因二人體內的相思蠱的共鳴,是以他們的夢境也產生的連接,都很開心沒有負擔地重溫著之前大家互相不明身份時的種種融洽情境,而且雌雄雙蠱也很給力地發揮了其助攻作用,二人在夢中不僅無限甜蜜,甚至夢境內容還得以延展,終究是共赴巫山,成其好事了。

  正是夢裡有多甜,現實就有多虐。

  因曦月的體質早就能適應各種蠱蟲的效力,是以每次不到四個時辰便自行醒轉,周珩通常不能自醒越陷越深,需要她重入對方的夢中將之喚醒,如此反覆之下周珩精神漸漸不能承受,何況長期在夢中歡好而無節製,終究也是虧損在男方現實中的身體上。

  諷刺的是男方一旦清醒過來,立馬就恢復成與邪教勢不兩立的正人君子模樣,曦月每每見他一副懊惱悔恨的神情,就會問他夢中的情愛歡好是真是假,周珩總殘忍報復性地反問她一句“明不明白春夢一夜了無痕”,曦月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的內涵到底是什麽,她去問了很多人,很多接觸過漢人男子甚至與漢人男子有過肌膚之親的苗女,都沒人能跟她解釋得通。

  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又忍不住發表感慨:“可惜是沒早遇到我,不然早就給你答疑解惑了。”

  這句話其實根本沒那麽深奧到要談內涵的地步,不過就是說夢裡發生的事兒本就做不得數,什麽痕跡也沒留下,忘掉便罷!還好這只是在夢中發生的事情,可惜這曦月見不到,中原很多寡情薄幸的男子為推脫責任哪怕是現實裡跟某個女子有了親密關系,也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春夢一夜了無痕”,言下之意就是你情我願何必糾纏,就當個夢大家都忘了吧!

  其實周珩倒不算很渣,就是太過道貌岸然,門戶之見更是根深蒂固,他對曦月本來也只是一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對方又挺好看的情況下產生了一點點好感罷了,而男子往往就可以做到,當對方對己的好感遠勝於自己對彼的情況下言行隨性,瀟灑自如,落在對方眼中就會被無限放大,尤其是未經世事的女孩子,通常會理解為這是幽默風趣和對自己的深重愛意。

  感覺身體被囚禁、精神被折辱的周珩對曦月的一點點好感和感恩救命之情,終於還是在好像沒有終結的囚禁生活中蕩然無存了,索性撕破臉皮,對著曦月破口大罵,什麽難聽罵什麽,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他已經鐵了心,大不了就激怒對方殺掉自己,總好過這樣似個男寵一般終日被對方褻玩。其實他只是不想再面對自己身為男子的劣根性,因為無論他現實中怎樣冷淡、謾罵、侮辱、賭咒發誓,一到了夢裡就會又跟曦月糾纏到一起,甚至是到了放情縱欲的地步。越是這樣,越是等同於在現實中重重打自己的臉,曦月沒有譏笑她,更沒有拿話擠兌他,只是往日所受到的名門正派的教誨令他不恥這樣的自己,與其掙扎難受,倒不如直接逼對方殺了自己更痛快。

  曦月終於放手了,放對方離開,周珩幾乎使出所有的力氣逃離了這個束縛他三個月的月神宮,他也沒有跟曦月好好道一聲別,因為他心中全然只剩憎惡和鄙夷,當然更沒有回頭來再看過她一眼。

  這讓曦月徹底心涼了,但是她實在是已經愛這個人入骨,曾經的言笑晏晏,夢中的恩愛纏綿,讓她明白了一個人的孤獨並不孤獨,經過兩個人的相伴後再過一個人的生活才是孤獨。寸寸相思,日日煎熬,她一遍又一遍的畫著他的畫像,直到掛滿整個宮室,最後她抵不過這終日的相思寂寞、蟲蠱噬心之苦,做出了一個決定:脫離拜月教恢復自由身,去中原找他。

  她仍幻想著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分離,對方可能會想起她的種種好處,不會再這般怨恨惱怒她,殊不知她對於周珩來講她不過就是“春夢一夜了無痕”。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信寫到這裡就止住了,沒有再寫她是通過何種艱難殘忍的方法脫離拜月教的,隻說了一句“拚死一試,前途未知,好過相思苦等,消磨日月”,後面就是奉勸看到這封信的人尤其是女子,萬不可輕易付出感情,更說相思蠱實為一個偏激錯誤的試驗,對天下癡情女子太過不公,萬不可學她一廂情願以身試蠱,所以臨離去前將所有相思蠱倒入拜月教總教的化蠱池,其煉製方法也隻少數幾人知道,她也一一將這些人銀針封腦格除了這段記憶。

  這樣一來,外面的玉石雕像應該就是曦月無疑了,她定是臨行前就封閉了密室,但是一想到前途茫茫千裡以赴,可能最後也隻得一個郎心如鐵、自己香消玉殞的結果,徹底封鎖這個一度濃情蜜意的愛巢將一切湮沒終是不舍,總要讓後來有緣人知道這裡曾發生過什麽,於是寫下等同絕筆的告後人書將這一段辛酸情史記錄下來,再另設了一個開密室的機關,用玉像來做提示,畢竟往後的祭司誰又會懂情為何物了,誰又有心思琢磨那尊玉像,誰又會有興趣在那張紙上塗寫,終是有情人給有情人的東西罷了。

  最後提到相思蠱只有輝夜聖泉可解,至於輝夜聖泉在哪裡,怎麽獲取卻沒有告知。苗地巫醫界乃至中原杏林一向都有傳言,輝夜聖泉可解天下任何蠱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她這裡開始傳出的。

  但這裡就有一個疑問了,既然相思蠱有物可解,為什麽她身為巫蠱門中手段第一人,有什麽事是做不成的,有什麽東西是拿不到的,為何不給自己把蠱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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