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緩緩駛離海岸,向著天津港進發。
“東方的雄獅啊,我隻想你早日蘇醒!”徐先生鞠起一抔海水,向著陸地的方向緩緩舉起手,海水從指縫間流出,淅淅瀝瀝。
“徐先生高義!如此沒有私心、胸懷天下蒼生的人,世所罕見!”多爾袞拱手拍了個馬屁。
徐先生嘿然一笑,別過臉去。
真的沒有私心嗎?他沉思著。
漸漸的,一些聲音被從記憶的深處喚醒。
“我就說嘛!一個死背書的做題家,能有啥出息,還不是出來打工!”
“你個背時娃兒!白考那麽好學校,上個歷史專業頂個屁用!你看人家小明,高考比你低一百多分,學個計算機出來現在啥水平!?哎呦不能指著你養老了!可憐我們這把老骨頭還得出去打工。”
“徐氣概,我們分手吧!很感謝你這幾年的陪伴,但我希望未來的另一半能給我一個穩固的經濟基礎。祝你學業有成!”
“唔,徐氣概,學歷。。。博士?謔——!我們公司正需要最尖端的人才,佔領科技高地!”
“我看看專業。。。科技史!?”
“噗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沒忍住。”
“徐博士看沒看過物理學家費曼的講座呀?推薦你看看”
“裡面有句話很有名啊,我跟你念念!”
“咳咳,so!science DO NOT NEED history!”
“科技史專家呀,您來翻譯翻譯這句話啥意思?”
徐氣概吸了口氣,回頭看著笑意盈盈的多爾袞,問道:“胸懷天下,可以讓人擺脫世俗的成功標準,即使是loser也能滿足自己的自尊。王爺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多爾袞打了個哈哈:“春秋時管仲經商、從軍都不行,卻還是能輔佐齊桓公稱霸,何來loser之說?何況世俗所謂名利者,以稀缺為貴,本就不是人人可滿足的,若沒有一個共同體使人人得以委身其中、自尊自貴,朝廷又如何能維持?”
見徐氣概並未真的想聽他講話,多爾袞便也轉頭批閱奏折去了。
與此同時,汝河岸上,鳳廬總兵黃得功迎風而立,“吭、吭!大丈夫當乘長風,破萬裡浪!”
幾年前,他還是大明一支二流部隊的領班,在猛人如雲的崇禎末年打著醬油。
半個月前,他還是殘明小朝廷一個畏首畏尾的兵油子,為著已經打到九江的左良玉和不知啥時打來的滿清而輾轉反側。
轉機出現在幾天前,左良玉暴斃,留下個左夢庚鎮不住場面,一咬牙,向北投滿清去了。但這向北必然會經過黃得功的地盤,黃得功一看這落水狗得痛打呀,打著打著就到河南境內了。
“杜總兵怎麽說啊?要不要同我一同出兵?”黃得功問剛過來的信使。
“杜總兵恐怕尚未知道將軍已過了淮河防線,但他認為左夢庚降清會對湖北到江西一帶軍心都造成不利影響,因此將軍此番阻擊非常及時,如有需要,他也願意在東線配合,牽製清人的注意力。”
“哦哦,他還不知道是吧。。。這tm是機會啊!”黃得功突然亢奮了起來。
前幾天有密報稱韃清的順治皇帝很可能就在洛陽半軟禁著,這邊南京的弘光又沒有很高的正統性,這河南又是平地居多,適合急行軍。。。
“天下可以一擊而定啊!嘖嘖,杜老兄,之前說要跟你一同封王,如今我可得先行一步了。。。”
“大人不可!”說話的是從九江跟來的守將陳昌宗,此人據傳是史可法錄取的進士,掃人興的功夫與史閣部不相上下。單論這句“大人不可!”,其時機、聲量、抑揚頓挫, 都妙到巔峰,黃得功的白日意淫仿佛一個打到半截的噴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人,不可!其一,我孤軍遠征,準備不足,民情未附;其二,左部新降甚眾,彼打劫江西未成,正是饑渴之時,驅之恐有大患。”
“你一個讀書人,打了幾天仗?敢來教訓一個科班出身的高級軍官?”黃得功不悅道。
“大人!陳某雖然是文臣出身,卻也略通兵法,於歷代戰爭亦有涉獵。。。”
“不要用你的業余愛好,挑戰別人的飯碗!”黃得功有些不耐煩了。
“大人!若陳某書生之言不足為慮,也請你考慮下對手,豫親王多鐸軍功列滿清諸貝勒第一,大人以兵家自居,不知比洪承疇如何?比李自成如何?”
黃得功忽然就破防了,跳腳道:“虛名不足懼也!那杜冷丁區區闖軍余孽,驅使烏合之眾,尚能攻下徐州,可見這滿清也不過是紙老虎。老子坐鎮江北多年,兵精糧足,討伐豫親王一個新敗之將,博得小朝廷封王之位,豈非易如反掌?”
“陳大先生請先回吧!英雄之事,懦夫不必摻手!”
陳昌宗欲言又止,最後道:“將軍決心既定,陳某身為部將,自當遵守!只希望將軍萬事小心,日後好見江東父老!”隨後慢慢走了回去。
待陳昌宗消失後,黃得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豫親王怎樣?天才怎樣?天才就一輩子踩著我們普通人,永遠只能仰視讚歎拜服嗎?”
黃得功今年四十五歲,三十歲時他頹廢地承認上天沒有給他特地開一扇門,如今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