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此番由代善和黃台吉領兵,他們遠遠觀望了一會兒明軍的陣勢,有些拿不準明軍的實力,兩人略一商量,便決定派一旗兵馬先行試探。
很快,後金軍中就響起了嗚嗚的海螺聲,他們第一次的試探攻擊開始了。
“嗚~嗚~嗚~~”李琛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陣號角聲,緊接著就感受到大地在微微顫動,抬頭一望,不禁瞳孔微縮,遠處烏泱泱一大群騎兵正徐徐壓來。
韃子開始進攻了!
明軍大陣也感受到了對面的動靜,不由得產生了一陣騷動,但在各級將官的彈壓下,很快恢復了平靜。
李琛和胡二此時也已經手持武器,立在了車陣後面。胡二持長牌居前,李琛持三眼銃居後,和隊正田善一起,引燃火繩,往銃管內裝藥。
“叭~叭~~”在兩聲天鵝叫般的喇叭聲後,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的一聲聲巨響,那是明軍的火炮開始施放了!
數十門火炮一齊開炮,聲勢驚人,只是炮陣上很快就彌漫了大股大股的硝煙。
李琛眯眼望去,遠處的後金軍陣中似是有馬匹被擊倒,但距離太遠了,加之硝煙阻擋視線,看不太確切。
而在山上觀戰的蒲世芳和梁汝貴卻是能越過硝煙,看清楚對面後金軍陣中的情況,但他們此時卻是面色凝重。
在經歷了一輪炮擊後,後金軍雖然有所騷動,但卻並沒有潰退的跡象。
“砰!砰!砰!”因為明軍裝備的大多是佛朗基這種快炮,所以很快第二輪炮擊又開始了,這一輪炮擊明顯戰果更好,肉眼可見的被炮子砸翻了十數騎,剩余的騎士和馬匹頓時驚慌躲避,不願意再往前衝了,衝擊陣型頓時就散掉了,後金軍第一輪攻擊宣告失敗。
看著烏泱泱的黑雲散去,李琛忍不住松了口氣,這個時期的後金軍隊,還遠不是後面那支滿萬不可敵的八旗勁旅,明軍在打防守戰時,還是有一定優勢的。
代善黑著臉,一時有些氣惱,對黃台吉說道:“南兵火器著實厲害,不如先撤軍吧。”
黃台吉也有些惴惴不安,此次和大明全面開戰,他們可沒有必勝的信心,前番雖然攻破了撫順城和其他許多的堡寨,但那一來是突襲佔了先手,二來也沒有真正遇見明軍主力。
此番仆一交手,才發覺明軍確實不是易與的,但若是一遇見明軍主力就灰溜溜的撤退,這對他們這個新生政權而言將是個巨大的打擊,那些臣服的小部落也會生出異心來。
黃台吉咬咬牙說道:“四萬人打一萬人,若是一矢未發、一人未傷就遁走,未免太損我建州顏面,馬匹易驚,那便棄馬步戰,只要挺過幾輪炮擊,未嘗不能一戰,再衝一次吧。”
代善點點頭,認可了黃台吉的分析,繼而補充道:“我觀南軍車陣堅固,但立陣匆忙,有許多未顧及到的地方,我帶一萬精騎繞到後山去,看有沒有破綻。”
黃台吉表示認可,隨即,一萬後金軍從本陣分出,向西方奔去。
而剩余三萬人,除一萬人留守本陣外,其余全部棄馬,分為兩個大陣分別向明軍壓去。
這一切當然瞞不過正佇立在土山上的張承胤,但他此時也只能乾著急,同時有點後悔自己托大了。
不過此時後悔也來不及了,他只能重新調整部署兵力,前面有蒲世芳、梁汝貴和顧廷相頂著,他的前陣可以不用太多兵力,於是就抽調兩千人防守後山。
但因為輜重大車和火炮都在前面,所以後山這些兵是沒有車陣掩護的。
後金軍這一輪攻勢,明顯不如上一輪萬馬奔騰來的有氣勢,但依然對明軍產生了極大的壓力。
為了躲避明軍炮火的殺傷,他們並沒有排成緊密陣型,但分散的陣型反倒使得人數顯得更多,放眼望去,有鋪天蓋地之勢。
三百步,明軍的火炮開始發出怒吼,但戰果並不大,炮子僅僅砸死了幾個倒霉蛋,後金軍開始慢慢的加速小跑。
兩百步,明軍的第二輪炮擊再次施放,戰果依然不盡如人意,後金軍再次提速,隊列已經變得參差不齊。
一百步,明軍第三輪炮擊到來,這一輪明軍施放的是霰彈,放完後,炮手來不及查看戰果,頭也不回的就狂奔回車陣內。
與此同時,一部分後金軍鋒線的士卒被霰彈打的渾身是血的滾地哀嚎,其余大部分趕緊彎弓搭箭,朝著明軍車陣內拋灑箭雨。
一陣梆梆梆的弓弦聲響起後,烏泱泱幾千隻箭向李琛他們射來,李琛趕緊對胡二喊道:“蹲下身來,躲到車後!”
說完,不顧胡二言語,就將他推到車廂邊,自己也趕緊矮身緊緊倚靠著。
箭雨哚哚哚的射到偏廂車和盾牌上,一部分來不及閃避的明軍士卒被射中,倒在地上哀號。
明軍車陣開始還擊,一時槍炮聲劈啪作響,李琛也拿起三眼銃,對著外面的後金軍就是啪啪一頓狂射。
以三眼銃的精度,天知道銃子打哪裡去了。
“隊正!”一名長槍手發出一聲驚呼。
李琛連忙回頭去看。
只見站在李琛後面的田善,被一支雕翎羽箭直接從喉嚨貫穿,此時雙腿正在地上無力的蹬著,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嗚咽聲。
李琛看了一眼,對胡二吼道:“你拿盾牌護住我!”說完就想去拉田善。
但此時胡二還處於懵逼狀態,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聽不到李琛在說什麽,直到李琛在他的勇字盔上狠狠拍了一下,他才緩過神來,連忙拿起長牌把李琛護在了身後。
李琛貓著腰,在胡二的掩護下,快速將田善往廂車後面拉。
又是一陣令人心悸的哚哚聲,周邊的慘叫聲又多了,胡二所持的長牌上也多了兩支羽箭,那箭的力道,直震得他雙手發麻。
“嗚嗚……“田善似乎是想說些什麽,但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只是嘴角不斷有血沫噴出來。
李琛俯身到他旁邊,大聲喊道:“老田,你想說什麽?”
田善費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步包,將它遞給了李琛,嘴裡不斷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需要言語,李琛也大概能猜到田善是什麽意思,於是在他耳邊大聲喊道:“老田,你是想讓我把這東西帶給你姑娘嗎?”
或許是想到了女兒,老田眼中閃出一抹光彩,艱難的點了點頭。
“你放心吧,只要我活著,我一定把這個帶給你姑娘的。”
老田臉上露出了釋懷的笑容,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松了下來,就此斷氣。
來不及感懷,李琛立即把田善的鳥銃和幾枚分裝好的彈藥撿起來,後金軍的新一輪箭雨又到了。
剛剛田善被射倒時,火銃掉到了地上,火繩被地面的殘雪和爛泥澆濕了,所以李琛不得不把那段濕了的火繩絞掉,重新用火罐點燃。
失去火炮陣地的火力後,明軍這邊已經完全被壓製住了,只有早先已經運上山的幾尊大佛朗基和戰車上的零星幾座小佛朗基在盾牌的掩護下還在開火,其余三眼銃、迅雷銃等,雖然打的熱鬧,但對百步外的後金軍很難造成什麽威脅,只有鳥銃稍好一些。
李琛裝好藥,檢查完銃身,調整好呼吸後,將銃口對準後金軍,微微探出頭,通過望山略微瞄準,便扣動懸刀。
“砰……”他隻感覺眼前火花一濺,隨即便是一股巨大的爆炸力傳遞到他身上,差點沒把他掀倒。
那巨大的聲響,震得他耳音長鳴,視線模糊,一時間竟眩暈過去了。
媽的,又炸膛了!
眩暈了一陣子後,外界的聲音和畫面再次出現,還是在那個戰場上,並沒有出現什麽反穿回去的橋段。
胡二正在使勁兒的拍打自己的臉,看著眼前這圓乎乎的胖臉,李琛強忍著捏一把的衝動,掙扎著站了起來,胡亂抄起一杆長槍,就又倚到車廂上去了,明軍這垃圾火器,他再碰是狗!
眼見己方遠程對射佔優,加之懼怕明軍霰彈,後金軍竟也不再衝鋒,只是遠遠的和明軍對射。
但隨著明軍反應過來,大部分士卒都找到了掩蔽,後金軍的箭雨威脅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大,隻零星有人被箭矢穿過遮蔽,射中身體。
明軍指揮官也反應了過來,立即喊停了三眼銃、迅雷銃的施放,只是讓大小佛朗基和鳥銃以及一些弓手在盾牌手的掩護下,進行精準的還擊。
一時間,明軍在對射中又佔據了上風。
黃台吉此時萬分焦急,雖然在初期確實壓製住了明軍,且對其造成了一定傷亡,但現在戰局又恢復了僵持,且己方又落入了下風。
明軍尚有堅陣可為依仗,而己方卻是在無掩護的情況下浪戰,不需片刻,肯定是己方士氣先撐不住的。
黃台吉拔出腰刀,向前一揮。
“傳我軍令,所有人即刻衝鋒,勢要攻破明軍車陣!”
很快,衝鋒的號角響起。
後金軍猶疑了一陣,還是向明軍車陣撲了過去。
雖然明軍剩余的火炮不多,但僅剩的一些依然在堅定的還擊。
衝的最靠前的幾部,很快便挨了兩輪霰彈,一時間遍地哀鴻。
剩余的人瞬間就嚇破了膽,立馬連滾帶爬的往回跑,說什麽都不願意再往前衝了。
後金這輪衝鋒,再次宣告失敗。
黃台吉一時間有些絕望,火器之威,竟恐怖如斯!
部下勸道:“四貝勒,不妨先撤回來吧,先看看二貝勒那邊有沒有什麽戰機。”
黃台吉有些猶疑不定,臉上一陣陰一陣晴。
良久,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咬了咬牙,便準備下令撤退。
但此時,戰場上局勢陡然發生了變化。
李琛微眯著眼,在胡二盾牌的掩護下,瞄準了百步外的後金軍,心裡默念著“不要炸不要炸”,扣下懸機,“砰”得一聲將銃子成功擊發了出去。
在被後金軍壓著射的情況下,李琛還是找了杆鳥銃進行還擊。
哼,老子本來就屬狗。
但隨即就被濃烈的硝煙嗆得涕泗橫流,忍不住大聲咳嗽了出來。
土山上,望著整個戰場的張承胤臉色劇變。
風向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