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破曉。
日出時,天空被暈染成層次遞進的金黃,仿佛一卷巨大畫布,掛在蒼穹之上。
這本該讓人感到和煦溫暖的時刻,劉塵內心卻泛著冰涼。
大漢與異族爭鬥了幾百年,有些事終歸是日複一日的發生,盛漢時期,有帝王將相護著子民,至少沒那麽壞。
衰弱時,就只能賠人割地了。
現在,大漢便處在最虛弱的時候,或者說,處在生死存亡的節點上,哪有太多精力管異族?
唯一慶幸的。
這時候的異族,也並非幾百年來最強盛的時期,假若那位冒頓單於出身在這個年代,哪還有日後的曹袁大戰,這兩小老頭說不定抱團抱的比親兄弟還緊。
劉塵覺得,真若有這麽個強盛外敵,大漢興許還真能因為一致對外,而續上幾年,甚至於再出一個“劉徹”。
當然了,這些都是劉塵一時感懷而生的臆想,僅僅是那麽個念頭罷了。
很可能迎接大漢的不是三足鼎立,而是徹底覆滅。
光線透過窗欞映紅屋內,劉塵歎了口氣,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子,昳麗俏臉下隱藏的那抹黯然,讓青年微微有些心痛。
“如你這般的女子,這裡還有多少?”
劉塵開口詢問,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他指的,自然是女子所說的“贈禮”。
“不下兩百人。”
“那麽多?”
女子解釋道:“每年強搶過來的妙齡少女,最少也有幾百人,我們這兩百人,是這些年從數以萬計的人中,挑選出來的,匈奴人供我們吃喝,平日裡也無需做任何粗活,只需養好身體,專為伺候討好諸侯權貴。”
“有用?”
“應該吧。”女子淡淡道:“數年前,我們被送到離石,便是為了進獻給曹操,但曹操忙於征戰,對我們這些年輕女子也不甚喜歡,就此作罷。後來,呼廚泉就將一部分人送入冀州,具體與袁紹有無關系就不得而知了,興許只是賄賂他的文臣武將。但不得不說,這個法子有些效果,呼廚泉的確牽上了袁紹這條線。”
劉塵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在常山,能撞見這幫劫掠的異族,敢情是袁紹下面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著讓對方吃飽啊?
青年心情有些沉重,想要開窗透透氣。
但考慮了下,隻將窗戶推開一絲縫隙,從窗縫往外打量。
剛才天黑,遠處看不清晰,這會兒光線好很多,能看到遠處的景象,他並未發現凶奴兵,只在不遠處看到幾位女子經過,提著水桶,匆匆回自己屋內。
“凶奴的族人不在這裡吧?”
青年轉身問道。
女子瞥了青年一眼,“不錯!離石並非呼廚泉部族的生活區域,僅做劫掠時用來集合的臨時據點,他的族人都在黃河以西生活。只不過,我們這些女子被送往各大勢力前,會被運來這裡,然後安排送往何地。又因為離石多年來,一直未有漢兵,匈奴人覺得送來送去麻煩,就在這兒建了些建築,將我們直接養在這裡。”
“可兩百人確實多了!”
劉塵皺眉,“如此養著數百女子,對於無法回家,只能帶著族人在漢地遊蕩的呼廚泉來說,負擔很大,似乎有些奇怪。”
女子道:“你很聰明,裡面確實有貓膩。他們匈奴兵,自己也有需求,由於位置的特殊性,匈奴權貴們帶兵劫掠歸來後,都喜歡在離石住上幾天,找一些聽話的,且即將被淘汰的女子消遣。你看……”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抬起胳膊,用手指著房間每一處角落。
“你不奇怪,我們為何住得這麽奢靡?因為……被淘汰的女子,立馬就要在這些屋子內,伺候那些禽獸!……他們玩開心了後,要麽將奄奄一息的女子送給下屬,要麽帶回去繼續享樂,那些苦命的女子,如果運氣好懷上孩子,說不定還能活著,否則……”
女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劉塵重重歎口氣,半響,問道:“即將淘汰是什麽意思?”
“因生病或太思念家人而消瘦不成樣子的,或者想著逃跑的……”
“那……那你呢?你剛提到,數年前就被送來了,難道這麽多年,一直沒被送走?”
劉塵考慮了下,還是問出這個難以啟齒的問題。
他好奇地盯著眼前這位絕代佳人,目光清澈,似乎隻想知道原因。
“你相信一見鍾情麽?”
女子冷笑。
“呃……”
劉塵有些詫異,不知女子為何這樣發問。
如果自己說,開窗見到她第一眼已經想好,女兒叫劉仙兒,兒子叫劉俊兒,會不會被人家鄙視?
想了想,劉塵搖頭道:“應該……很罕見吧?”
女子清脆的聲音響起,“被抓來的那天,呼廚泉說,見到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說是天神讓他遇到了我。而同一天,這支匈奴裡最有權勢的另外兩人,左賢王與右賢王,也分別對我說了差不多含義的話。 一下子,我成了匈奴女子最嫉妒的人……”
女子嘴角,浮起一絲不屑。
劉塵沒有開口,眉頭卻漸漸皺起來。
怎麽又來了個左賢王?
這人怎麽和傳說中的那個她,越來越貼合了……
女子見劉塵皺眉思索的樣子,解釋道:“這三人起初都想納我為妾,呼廚泉是單於,本該有絕對的優先權。但他的位置,是左賢王父親於扶羅死後才繼承的,並非一呼百應,左賢王在部族內的聲望同樣很高,右賢王也不逞多讓。這支流浪在漢地的匈奴,就是靠著這三股力量撐到現在,假若分裂,極有可能一蹶不振,甚至消亡。最後三人決定,將我處死,好在有人建議,處死我不如當贈禮送出去,爭取更大利益。他們考慮了下,都同意了……”
女子面露鄙夷,“這便是他們所謂的一見鍾情……”
“後來,三人很有默契地將我困在此地,並商議,如果一直沒找到合適我去的地方,他們中誰對部族的貢獻最大,就賜予誰。”
“也就是說,你在這兒生活了多年,那些匈奴將領來來往往,卻沒人敢碰你,而你知道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劉塵摸著下巴,終於明白女子此刻的狀態,她身上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也一下子變得合理起來。
女子清亮的眼眸看向劉塵,直到對方也望過來。
四目對視。
她大膽問道:“所以,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麽?”
劉塵被問的莫名其妙。
“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