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宮內,很多人意識到什麽。
當我端著酒進去,似乎連最愚笨的宮女太監,都知道那是毒酒。
弘農王劉辯不願意喝,他才十八歲,有大好的青春。
可我還未勸,宮女太監們已經跪了一地,祈求他喝下那杯酒,我有些恍惚,不明白這些人為何不來驅逐我,反而要幫我。
直到後來我才想通,社稷崩塌,人心思亂,節禮不入朝堂,人無教化早與牲畜無異,又何來的納忠效信。
弘農王死了,死在王妻唐姬面前,含恨哭笑而死。
可因為他死,唐姬活了下來,宮女太監們也活了下來,梁芝也一樣。
而我,成了弑君者,是天底下最惡臭的那個人。
董卓對我愈發器重。
為了嘉獎我,他收梁芝為義女,讓她在天底下最華麗的宮殿郿塢任職,我也終於有機會,開始暗中派人搜尋女兒。
我不敢大張旗鼓,因為弑君之人的女兒,並不安全。
正當我們滿懷希望,等待消息,老天又與我們開了個玩笑。
厄運再次降臨,董卓被殺。
殺他的是呂布,那隻桀傲不馴的猛虎,咬人必死。
皇甫嵩派兵圍住郿塢,滅族之戰開始,我拚死衝進裡面,想要救出梁芝,可還是晚了一步。
深宮內的一個偏僻角落。
梁芝倒在血泊中,她見我慌張跑來,開心地倒在我懷裡,她說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是嫁給我,而最遺憾的,是沒有找回女兒。
她拉過旁邊一個正在抹眼淚的小女孩,大概七八歲,小女孩很漂亮,睜著怯怯的大眼睛看向我,是個小美人胚子。
梁芝說,她是這郿塢內唯一乾淨的人,讓我帶走她。
我不解地看向梁芝。
她苦笑,流著淚說她也不乾淨,她也害過人,在這高牆深院內,善良是最低賤的東西,她說自己叫‘梁芝’,卻早就沒了良知。
她是在極度的自責,迷茫,以及眷戀中死去。
臨死前,她將小女孩的手交到我手裡,囑咐我,假如以後找不到女兒,那這個孩子就是我們的女兒。
我大哭,可阻止不了她的身體漸漸冰冷。
外面的噪雜聲越來越清晰,我知道危險越來越近,在無盡的痛苦中,我抱著小女孩驚險逃出郿塢。
而代價,就是梁芝最喜歡摸的那張臉。
也罷,梁芝死了,它也不重要了。
我帶著小女孩一路逃難,從西往東,邊走邊打探,尋找梁芝父母當年逃難的可能路徑,這一走就是很多年。
小女孩也漸漸長大。
她很活潑,學別人喊我父親。
可我不喜歡她,那個金碧輝煌的牆院內,將人圈養成怪物,讓所有人獻祭出靈魂和生命,換來的僅是她一個如同白紙一樣的孩童。
人間不應這般模樣!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聖人想要創造的世界,難道不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嗎?
我讀萬卷書,卻看不到一絲書內描述的美好。
我恨這個世界!
可我……似乎早就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如同死去的梁芝……
小女孩很聰明,她看出我不喜歡她,乖乖按照我的要求,改口喊叔叔。
可她總是天真爛漫得在我身邊跑來跑去,嘴裡叔叔長叔叔短,仿佛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學會摸魚捉蝦,也學會爬樹摘野果,她會將得到的食物交到我手裡,揮舞著小胳膊讓我好好誇她。
我突然明白,梁芝為什麽讓我帶著她,又為什麽說出,讓她做我們女兒。
她讓我重新看到世間的美好,哪怕……
隻照亮我內心的那一小片黑暗。
可我從來沒有忘記尋找女兒,趁還活著,我要加快腳程去往更多地方,我覺得她始終是個累贅。
那一天,我像是入了魔。
對她亂吼,讓她滾,讓她不要跟著我,我罵她是董氏留下的孽種,早應該去死,為什麽要纏著我。
我狠心扔下她,獨自上路,但很快發現,她就跟在我身後,像隻被父母拋棄的小狗,驚惶無助。
一天,兩天,三天……
她一直跟著,我一直沒理睬。
直到第五天,天空下起鵝毛大雪,道路變得愈發難以行進,我在身後尋找,終於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有些興奮,卻也有些擔心,又走了一會,終歸還是心軟,回去尋找。
雪真的很大,鋪天蓋地,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都染成銀白。
我發現她時,她昏倒在雪地裡,額頭燙得嚇人,我驚慌失措地背起,卻不知應該去往哪裡。
而我也是那個時候才意識到,將她於郿塢救出的數年間,她個子一直在長,體重卻沒有增長……
她醒來後,身體很虛弱,路都走不利索。
我便常常背著她趕路,她話漸漸說得少了,我很擔心,問她想要去哪,我可以背她去,她搖搖頭,說在我肩膀趴一會就好。
後面,她和我說,想要找個地方住下,她不想走了。
我爽快地答應下來,卻還是帶著她四處流浪。
是我太自私,到底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女兒……
後來……
”
黑暗中,李儒頓了頓。
“後來我們一路東行,來到蓼城,於那個寒冷的夜晚,遇到了你……”
男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沉聲道:“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之後的一些事,你應該也知道了。未來,你們的故事興許會很精彩,我很期待。”
“你的故事也很精彩。”
屋外,青年抽了抽鼻子,“他娘的今天風真大……噗……噗……”
“可以進行第二次交換了麽。”
李儒毫不理會這位正在擦鼻涕的公子哥。
劉塵調整心態, 正色道:“可以!這次你先說!”
“我的女兒,幫我找到她!”
“有特征麽?”
“左頸鎖骨有個紅色胎記,形如血蝶。”
“成交!”
“你還沒說你的要求。”
李儒提醒。
劉塵笑笑,站起身,“我的要求很簡單,我現在實力不夠,你負責當軍師,起碼讓我擁有足夠的力量幫你尋找,你放心,我不是董卓,不會亂來。”
“好!”
男子痛快答應。
“我能問你一個小問題麽?”
劉塵猶豫了下,問道。
“什麽?”
“為何留在這一年。”
男子悵然,“再往東就是海了,消息中斷,我在搜集更多信息,而且……我想在離開前,多陪陪那丫頭,這一走,興許是一輩子……”
“好在現在不用走了,這麽看,你還要感謝我。”
“這是交易!”
“……哦。”
“你先去吃飯吧,那丫頭要擔心了,晚點再過來。”
梁文突然說道。
“你還蠻在意小白酥的感受嘛……”
“你的話有點多!”
“……要不要一起吃?”
“我不餓。”
青年離開,屋內重新陷入安靜,男子吐出一口濁氣,抖了抖手腕,將袖子外露出小半劍刃的短劍收回袖內,扭頭看向院外。
青年打開廚房的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向他,臉上洋溢著幸福,燈光從門框照射出來,灑在昏暗的院角。
黑暗中,他又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