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棟的心緒壞到了極點,心裡就像下著連綿陰雨,灰蒙蒙的。天空中飄來轉經筒上鈴鐺清脆的聲音,隱隱約約間,還夾雜著一些穆斯林的禱告聲,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現在在列城與藏傳佛教並存,國王無所謂,而大臣閣老們卻憂心如焚。
貢棟三步並作兩步,不一會就到了地方。
“頂莫崗首領貢棟,給貝姆堅姑娘請安!”貝姆堅萬分高興,沒有想到貢棟會來拜訪她,她熱情的擁抱了貢棟,並且命下人給貢棟上了一盞上好的茶。
雖然知道貝姆堅跟王后勢同水火,而自己是王后的心腹,如今到了人命關天的時候,貢棟還是抱著賭一把的些許希望,求到貝姆堅的門下。
貼身侍候的下人,很是乖巧,給貢棟泡好茶,趕緊的回避了。
貝姆堅微笑的眼神沒有離開過貢棟,輕言細語的說道:“首領您客氣,首領請喝茶。”
貢棟到是不客氣,面對貝姆堅的直視,把原來已知的枝枝節節統統拋到一邊。心念兩人是第一次見面,就擺出一副求賢若渴的樣子,說道:“自打阿費夫跟頂莫崗做下戰馬買賣,我才知曉貝姆堅姑娘是國王身邊的人,一直無緣拜訪,還請姑娘多多原諒;久聞姑娘見多識廣,還請姑娘多多指教。”
“首領客氣,表哥阿費夫也曾經提起過您,我頂欽佩首領的雄才大略的。”貝姆堅的客套話脫口即來,很是受聽。
“姑娘,我就快人快語了。”貢棟聽不得客氣話,聽了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馬上說道:“阿費夫與我做買賣,契約文書,銀票,來往清白,沒有一處拖泥帶水,規規矩矩的,偏偏就有人惡人先告狀,自己吃了別人回扣,還想搶奪阿費夫的生意,這還不算,還向國王告我‘買馬擴軍’意圖謀反,真是活見鬼,遇小人。”
貝姆堅其實心知肚明,偏故意一副驚訝的樣子,安撫貢棟,說道:“既然知道是小人,首領你又何必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可別把自己身體氣壞了。”
貢棟“哼”了一聲,對貝姆堅說道:“也就是姑娘你脾氣好。”
貝姆堅輕輕晃動肩頭,即刻問道:“首領,您在誇我脾氣好嗎?謝謝您的誇獎;能夠得到您的錯愛,實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貢棟受貢尊旺姆的影響,原來有些鄙夷貝姆堅的為人,此時聽了她說的話,分分鍾覺得熨帖入耳。想起阿費夫跟她及跟自己之間的關系,他忍不住提醒貝姆堅道:“姑娘,你可得謹慎些好,阿費夫跟我兩個,不管是誰被小人算計,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兩頭牛,誰也躲不過去……”
“撲哧”貝姆堅忍不住掩面大笑,腰肢一陣亂顫,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臉上紅撲撲的說道:“首領,不是兩頭牛,是兩隻螞蚱!”
聞言,貢棟莫名其妙的,垂下眼瞼忐忑問道:“什麽兩隻螞蚱?”
貝姆堅忍俊不住,轉身間爆發出暢快的笑聲,心裡想壓都壓不住的樂。
貢棟細細品味了一下自己說過的話,沒有覺得那裡不對,心裡頓覺茫然,甚至於還有些後悔找貝姆堅,是不是太唐突了?
貝姆堅此刻根本不知道貢棟心裡的感受,只是一心想幫助貢棟,讓他明白是“一條繩子上的兩隻螞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所以,她看著眼前這個跟她父親年齡相仿的男人,竟然笑出了淚花。
這可不能怪貝姆堅大驚小怪,來列城有日子啦,不要說朋友,就連能夠接觸到的人也沒幾個。又害怕招致貢尊旺姆的報復,成天悶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次旺南傑召集個宴會什麽的,也不敢人前人後的露臉,根本別指望能交到什麽朋友。次旺南傑還為此用過心,生怕貝姆堅久困小院會把人給憋壞了,一直想在恰當的時候,尋一個恰當的地方,陪貝姆堅出去走走。
貝姆堅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倚靠寬大的椅子慢慢坐下,輕輕的端起跟前的茶,抿了一口,兩隻眼睛裡還是滿滿當當的笑意。
貝姆堅放下茶盞,抬頭意味深長的對貢棟說道:“首領,你是國王的良臣,國王若永霸天下,是離不開你們這些文臣武將的,國王的利益就是你們的利益,而你們的利益也是國王的利益,唇亡齒寒,唇齒相依。”
“唉!”貢棟不免在心中歎道:若不是利害關系要命,我一個頂莫崗的首領,那裡會紆尊降貴來到你一個女流的居所,向你討教,你還跟我談什麽唇齒相依。
貝姆堅犀利的目光掠過貢棟的面龐,見貢棟似乎神色不爽。於是,起身向貢棟說道:“首領千萬不要再動怒,會氣壞了自家身子;我這就去催催國王,看看是何結果?會是怎樣?”國王雖然在王后跟前懦弱,但在對付阿費夫的生意對手這件事上,實在是英明至極。貝姆堅因此決意要幫助貢棟,當然也是在幫助表哥阿費夫。
正起步走至院子裡,就聽到一個有力的聲音敲響了小院的大門。貝姆堅跟貢棟抬頭望過去,只見侍衛開門放進來一個人。
“哈哈!沒有想到,在這裡能遇到跟我表妹在一起的貢棟大人,幸會,幸會!”阿費夫意外而又高興的與貢棟打招呼。
貝姆堅見是自己表哥,微笑著點點頭沒有說什麽。到是貢棟趕緊的趨前兩步,朝阿費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道:“阿費夫老板,你客氣,屋裡請。”
阿費夫是熟人熟路,微笑著走進屋裡,走近貝姆堅那張座椅,穩穩的停在那裡。
貢棟心裡是一陣小激動,總算來了一個能夠說上幾句話的人。他斜眼瞄了瞄貝姆堅,然後笑著對阿費夫問道:“是什麽風把阿費夫老板吹來的?”
阿費夫卻不置可否,王顧左右而言他,大模大樣的說道:“擇日不如撞日,難得巧遇首領大人,表妹啊,讓廚下準備些酒菜,我今天要好好陪大人喝一杯!”
上一次是在王宮跟國王、王后一起見過一面,這一回是第二次跟貢棟見面。雖然僅僅是幾日之間的事情,阿費夫跟貢棟的交情也扯不上什麽深交,還沒到彼此為對方牽腸掛肚的地步。不過,是貢棟把買賣給了自己做,阿費夫還是不會忘記頂莫崗賺到的好處的。何況,現在有人在背後告狀,兩人益發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
“您人不在頂莫崗,諸事不再操心,無官一身輕,喝醉也不誤事。”阿費夫嘻嘻哈哈的笑道。
貢棟欲言又止,什麽也沒說出來。
貝姆堅見表哥好心情,有意取悅於貢棟,也沒說什麽,點點頭便退了下去。
過了一陣功夫,貝姆堅從院子裡走了進來,一邊指揮下人端上酒菜,一邊說道:“今天巧得很,廚房恰好熬了一鍋羊肉,表哥陪首領先慢慢飲用,我叫廚房再上幾個菜……”
“表妹,你也坐下吧,陪首領飲一杯。”阿費夫有意留住貝姆堅,並揮揮手命下人去廚房準備。
只是片刻的愣神,貝姆堅就落落大方的入席,並且端起了酒杯,望著阿費夫問道:“表哥,你說怎麽喝?”
貢棟站起身來,“客氣,客氣!”同時,語氣中滿是擔憂的說道:“今日實在是不敢喝酒,改日我請你們兄妹二人喝個痛快,怎麽樣?”
“首領為人痛快豁達,夠江湖、講義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天怎麽瞧不起人?難道是我們不配?”阿費夫大惑不解的疑望貢棟,半褒半貶的責問他。
貢棟一時語塞,眼神無奈的投向上席的貝姆堅。
貝姆堅冰雪聰明,立即起身打圓場,對阿費夫認真說道:“表哥有所不知,首領是為普布倉木決的事情來的,心裡跟壓著大石頭一樣……”
“普布倉木決被綁的像一頭待宰的牛,還有國王衛隊,首領的快馬,裡三層外三層的,給他插上翅膀也逃不掉。”阿費夫大大咧咧的說道。
貢棟聽了阿費夫不明就裡的一番言語,心知他並不知道內情。想想都不是外人,遂點透他“現在是殺而未絕,恐夜長夢多,得防著打蛇不死反被蛇傷,這是要命的事。”貢棟盯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快刀斬亂麻,才是正果。”
貢棟的話,像是把火堆下被埋住的炭撥開了,一下就旺了起來。阿費夫“謔”的站起身來,禁不住憤憤不平道:“普布倉木決貪財吃回扣,差一點就壞了我跟頂莫崗的買賣,他的小算盤沒得逞,還使壞狀告首領大人,真不是個東西。”
“他還想毀了契約文書,毀了你我的身家性命!”貢棟面色嚴峻的說道。
阿費夫聞言一下子癱坐在身後的椅子裡,呼吸急促,用極不舒服的聲音說道:“難怪他陰不陰陽不陽的去找我,原來是想騙走契約文書,最後,害我有口無憑,與首領大人一同走進地獄之門……”
眼瞅著阿費夫一臉青灰,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貝姆堅立即走到他身邊,掏出手帕輕輕的替他擦拭。
“表妹啊……豺狼不除,牛羊不保啊!”
阿費夫自言自語,寓意深長;貝姆堅則細心的聽明白了每一個字。
貢棟一臉麻木,沒有再說什麽,定定的看著貝姆堅的手,在阿費夫的額頭上來來回回的擦拭。
“嘿嘿……嘿嘿……”忽然,阿費夫回光返照般笑了起來,聲音瘮人。
貝姆堅緊張的問道:“表哥,你笑什麽?”
“我沒有事!”阿費夫搖搖頭說道:“國王既然已經說過要殺了普布倉木決,為什麽還要留著他。”
“國王是要殺掉普布倉木決,後來聽說,是議事的閣老一定要見到契約文書。”貝姆堅解釋道:“人命關天,能不看契約文書嗎?”
“哦……”阿費夫有氣無力的應和著。
“普布倉木決是頂莫崗的管馬管家,擔當著頂莫崗買馬的職責。”貝姆堅繼續說道:“此人雖然陰不陰陽不陽,但卻是唯一的經手人,就算要殺他,也必須按照朝規朝章跟幾位閣老合議。”
“我雖然與各位閣老沒有深交,但也沒有得罪過誰,不知道他們對我的印象好還是不好?”貢棟在一邊自言自語說道。
聽貢棟這麽一說,阿費夫好象突然想起點什麽事情來,陡然看向貢棟,“閣老跟國王索要的是契約文書,不是你首領大人,管他什麽印象不印象。”他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說道:“剛才一急,把什麽都忘得一乾二淨,契約文書我是帶來了的。”
貝姆堅頓時眉頭舒展開了,“人命關天的東西, 表哥你怎麽可以大大咧咧呀。”她笑了,說道:“唉,早一刻呈獻給國王,你們就早一刻平安!”
貢棟也眉宇大開,舒心的笑道:“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普布倉木決心機很深,能掐會算;我在頂莫崗時,若不是貢棟大人力排眾議,助我一臂之力,我真不知會不會遭他暗算?”阿費夫想起在頂莫崗賣馬的日子,還心有余悸。
貢棟的心裡自始至終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國王開刀問斬;其他的都是過眼雲煙……
阿費夫見貢棟沉默無語,問道:“首領大人在想什麽?”
貢棟歎了一口氣,說道:“普布倉木決雖然陷害我,但我卻沒找到他有什麽對你不恭的地方;當然,可能是我識人不透。”
“首領大人怎麽這樣說呢?”阿費夫脖子梗梗的說道:“要不是你的快馬達瓦幫助我,普布倉木決跟米爾扎·馬力克和阿卜杜拉早奪了我的買賣,甚至還要奪了我的列城馬市。”
貢棟聽後看向窗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阿費夫見狀問道:“首領大人難道還有什麽疑慮嗎?”
貢棟轉頭看向阿費夫,見他一臉疑問,笑了笑說道:“我天生純良,安於本分,至少在對手沒有威脅到我的身家性命之前,不會對人生疑;但是,普布倉木決已經趕盡殺絕……”
“普布倉木決既然已經把事情做絕,那還猶豫什麽?”阿費夫僵硬的揮了揮手,覺得再說什麽都是多余的,目光投向貝姆堅,說道:“表妹,我和貢棟首領的身家性命就交到你跟國王的手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