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煙沒有表露出心中所想，老老實實把酒杯捧過去。

　　紙人官帽兩側的觸手接過，一隻卷起酒杯，另一隻一下就吸幹了裡面的酒。

　　紙人的眼睛似乎笑了。

　　“大人好酒量。”硯煙毫無感情地吹捧。

　　外面又傳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

　　風月無邊之下，百鬼夜行。

　　硯煙就這樣和紙人對坐著。

　　她明明一直在給對方倒酒，但不知為何自己的頭越來越暈。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紙人的臉在她眼前晃動，表情瞬息萬變。

　　硯煙想要伸手扶住額頭，卻發現紙人的觸手不知什麽時候纏住了她的手腕。

　　“怎麽了?”

　　硯煙臉上還掛著兼職時練就的營業笑容，心裡卻緊張起來。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味讓她清醒了一些。

　　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手腕很冷，而且越來越痛。

　　“大人在和我開玩笑嗎?”硯煙努力保持鎮定，心卻已經涼了半截。

　　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還是自己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紙人像是死了一樣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半分變化，只有觸手越收越緊。

　　硯煙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居然從指尖開始寸寸溶解，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血肉流進官帽裡，紙人的臉色越發紅潤靈動，而她的手卻露出了森森白骨。

　　怎麽辦?

　　這樣下去，很快就要變成一具骷髏了！

　　血肉消融的速度很快，片刻之間侵蝕已經朝著小臂蔓延開來。

　　硯煙眼看著自己的生機一點點消逝，心中的恐懼也越發難以控制。

　　她只是個普通學生，這幾年經歷過的最刺激的事情，應該還是在高考吹哨前一秒寫完作文的最後一個標點。

　　但是再過幾秒，她的一條胳膊就沒了。

　　硯煙一把抓起酒壺，深吸一口氣，惡向膽邊生地瞄準了對方的頭。

　　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有用。如果這一下砸不死，她就要用紅燭點酒，逼這個東西放手了。

　　總不能第一晚就被吸乾吧?

　　就在硯煙即將動手的瞬間，紙人的眼睛突然動了動，看向了一邊的屏風。那雙畫出來的眼露出了一個驚訝的神情。

　　硯煙感覺到手腕一松，立即趁機縮手。

　　她的小臂已經只剩下兩根可憐的骨頭了。

　　紙人又動了一下，忽然站了起來，官帽上的觸手如同炸毛一樣繃直。

　　硯煙滿頭冷汗，忍著手上的劇痛轉頭看去。

　　房間裡太黑了，她坐在蠟燭前，背後的黑暗卻濃鬱的不正常。

　　硯煙感覺那片黑暗簡直好像有實體一樣拂過她的臉。

　　她反應了一下，接著意識到那不是黑暗。

　　那是頭髮。

　　硯煙倒抽一口涼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只見自己背後屏風的上方，不知什麽時候探下來一顆腦袋，長長的黑發下來，垂到剛才硯煙後脖子的地方。

　　翠兒雙眼睜的極大，肌肉僵硬地咧著嘴，在黑暗裡無聲地窺視著一切。

　　……她什麽時候進來的?

　　硯煙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臟快要經受不住考驗了，還是紙人把她吸得有點貧血。她眼前開始一片一片的發黑。

　　自己被盯著看了這麽久，居然都沒有發現房間裡多了一個人。

　　但無論如何，翠兒的出現幫了她大忙。硯煙坐在地上努力舒緩狀態，想要保證自己遭受下一輪襲擊的時候能有力氣逃跑。

　　足足二十幾秒，三個人都沒有動。

　　硯煙專心致志地抱著自己的胳膊喘氣。紙人像是被定格在京劇最後一秒擺造型的瞪眼姿態。

　　而翠兒就那麽盯著他們，像個屏風上的裝飾品，甚至沒有眨眼。

　　就在硯煙覺得翠兒很快就會像上次一樣爬走的時候，紙人忽然從袖子裡落下來三個銀光閃閃的東西，然後轉身邁步走向了大門。

　　……這就走了?

　　硯煙反應很快，她捧著已經變成了骷髏的左手努力擠出笑容，“大人，下次再來玩啊！”

　　紙人頭也沒回，在開門的一陣妖風裡迅速消失了。

　　硯煙立刻彎腰去撿剛才被丟到地上的東西。

　　是三個銀元。這應該就是她今天賺到的贖身錢了。

　　硯煙把銀元撿起來揣進懷裡，直接躺倒在地板上，任憑冷汗浸濕了全身。

　　翠兒的頭還在屏風上面看著她，表情似乎從興奮變得有些哀怨。

　　硯煙拿到錢心裡踏實了不少，自下而上認真地打量起翠兒的臉。

　　她看得出來翠兒絕對不可能是活人。下午兩人隔著門縫對望的時候，硯煙就確定那雙眼珠瞳孔已經完全渾濁，是屍體的樣子。

　　此時翠兒低著頭，臉上不均勻的白色脂粉簌簌往下掉，口脂的紅色也被抹得亂七八糟，www.uukanshu.net 和斑駁糜爛的皮膚混作一團。

　　盡管如此，依舊能從骨相看出她是個不多見的美人。

　　“細顰如絲，眼尾見鳳，”硯煙隔著空氣描了描翠兒的眉眼，“就算你是這裡的頭牌我也不會驚訝。”

　　翠兒沒有回答。

　　如果要問她有什麽理由相信翠兒不會傷害自己，硯煙能說出很多條。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相信所有的惡作劇都是有目的的。

　　如果翠兒的目的是樓裡現在的這些“青樓女子”，那根本不必等到現在。

　　他們這些人一整個下午都在房間裡獨處，其中還有老幼，下手並不算難。

　　但那位客人也安然無恙的離開了，看起來也不是翠兒想要的。

　　硯煙想了一會兒，掏出銀元，“想要這個嗎?”

　　除了仇恨和利益，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人心生執念了。

　　……總不能是為情所困吧?

　　硯煙一瞬間在腦海裡過了八百篇自己看過的言情小說，幾乎要腦補出一個令人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了。

　　……

　　所幸在硯煙的思路一馬脫韁之前，看到銀元的翠兒終於有了反應。

　　她的眼球遲緩地轉動，接著忽然整個人掉過頭鑽回了屏風後面，如同一隻壁虎一樣，慢慢地沿著屏風往下爬。

　　硯煙只能看到她的剪影。

　　翠兒坐在了她的床上。

　　硯煙:……?

　　翠兒微微歪在榻上，催促一般抖落了披在肩上的紗。

　　硯煙:……等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