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洗衣專家”的“董事長”言先生正靠在自家店鋪的門口,衣裝考究如同一個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和周遭的塵土飛揚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就這樣雙手插兜站在路邊,與路上衣衫破舊、趕著驢車路過的老伯互相打著招呼。
他頭頂的店牌用雙語寫著,華青洗衣鋪,唐人街總號。
華青洗衣鋪沒有裝修,因為客人也不在乎這裡合不合眼緣。
洗衣鋪前院的空地上搭滿了僅能遮雨的簡陋棚子,用樸實耐用的木樁作為支柱,分列兩旁。
其建築布局,堪稱貧民窟裡的紫禁宮廊。
棚子下,整整齊齊的竹架,上面掛著熨燙整齊的西服,襯衫,風衣和長裙。
衣服的掛簽上標著名字,其中不乏達官顯貴。順著柱子延伸的方向,直到櫃台前,才有真正意義上的片瓦遮頭。
言先生的位置就在這裡,一套簡單裝飾的紅木桌椅。
雖然言先生不常坐,但是沒人會去坐。
因為坐在這個位置正好可以遍覽院子的所有角落,仿佛穩坐於這一方天地的大雄寶殿之上。
即使皇帝不在,也沒有人會想去龍椅上過把癮。
洪叔的位置偏在一側,他正劈劈啪啪地打著算盤。
他揮手招呼,臉上泛起慈祥的微笑。
“小阮,來一下。”
“洪叔。”小阮也微笑著走過來朝洪叔鞠躬。
“洪叔,我的身子骨好的也差不離兒了,想找點事兒乾。”
洪叔看了一下小阮微躬的身子,點點頭。這陣子他與小阮的接觸不少,對這個知禮節的小夥子印象很好。
尤其是他來了之後,招財妹每天都和他在一起,聽他講故事,跟他學幾句英文,洪叔的耳根子這才久違地得了幾天清淨。
看著原本滿院子亂跑的瘋丫頭突然開了竅,說上了英國話,連帶著招財妹她娘這幾天也喜滋滋的,逢人就說她家的妮兒有靈氣,以後說不定能嫁個英國子爵。
櫃台前,洪叔稍作思考,回答道:“好哇,我手裡倒真有個缺兒,不過是個體力活兒,不知道你想不想乾。前兩天周氏餐廳的老板來問我有沒有機靈的小夥子,店裡缺個小夥計。你懂英文,人也機靈,你要是想去,今天就去看看。”
“這活兒我願意乾,謝謝洪叔。”
洪鍾又要向洪叔鞠躬道謝,被洪叔單手扶住了洪鍾的肩膀,表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不用總是客氣。
“周老板和我算是半個老鄉,門路廣,眼光足。你到那裡之後少說多做。你是個穩妥的,我放心,去吧。”
洪叔最後叮囑了一句,擺手送小阮離開,重新打起算盤。
小阮點頭,退後了兩步,一揖到地,這才轉身離去。
門口的言先生抬眼看著少年作揖的背影。
進退有度,不錯。
……
在唐人街另一端,周氏餐廳正店門大開,喜迎八方來客。
與英國餐館緊閉店門,恨不得將自己隔絕成完全獨立的空間不同,周氏茶餐廳開放式的裝潢設計,仿佛就是要和門前的街道融為一體。
英國的貴族往往不屑於踏足這個中餐館,他們說在這裡吃飯無異於趴在地上吃街面上的煤渣子和馬糞蛋。
但海員,碼頭和煤礦工人卻對這裡的方便平價和那神秘的東方調味趨之若鶩。
小阮踏進店門。古典的中式氣息撲面而來,店內的蓬頂掛著幾個紅燈籠作為裝飾。
這樣的布置要是在大清國,總顯得有些可笑。
小阮微微聳肩。在這裡,古色古香的雕梁畫棟並不受歡迎,店主往往只能折中把店裡裝修成英國人印象裡中國餐廳應有的樣子。
全木質的結構,紅油漆的柱子,隔斷上必須有擦著閃爍金粉的鏤空部分,房頂總要有幾個紅燈籠。
留著小胡的跑堂到前門迎接,一看到小阮還是個半大孩子,穿著也普通,立馬喪失了熱情。“細路仔,你揾邊個?”(小孩,你找誰?)
“嚟揾周老板,我系嚟見工嘅夥計。”(我來找周老板,我是來應聘的夥計。)
小阮看了看明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的跑堂,笑了笑也沒放在心上。看人下菜碟的人,在哪裡都不罕見。
跑堂上上下下掃了小阮幾眼,嘴角的輕笑已經快遮不住牙花子了。招工招來一個小屁孩,挺不了幾天就得滾蛋。到時候老板找不到人,還是要給自己加錢。
“我哋老細喺後邊,你自己搵佢啦。”(我們老板在後面,你自己去找他吧。)說著,連引路也懶得做,隨手指了個方向,就去門口招待一位剛走進來的西裝筆挺的華夏青年。
“曹先生,有一陣沒來啦。”跑堂殷勤地為他領路,又細心的用肩膀上的抹布反覆擦拭泛著油亮的餐椅。曹先生點點頭,恰巧看到往後廚去的一個少年背影,眼生得很。
“剛才往你們後廚去的是誰?我沒見過。”
曹先生落座,隨意地看著掛在牆上的餐牌。
“個細路,來做夥計的~”
跑堂應付了一句,將店裡新到的報紙呈到曹先生面前。
“還是老樣子吧。”
曹先生展開報紙,旁邊的跑堂已經倒好了茶水。
“一份咖喱豬扒配米飯,一杯齋啡。”
跑堂邊記單邊向後廚大聲招呼。這時又進來了兩個英國工人,自顧自坐到桌前,跑堂趕忙上前迎客忙活。
小阮順著剛才的方向,沿著後廚旁邊的一條窄廊向前摸索。
盡頭是一個房間,折頁門上掛著經理室的牌子。
小阮還未等敲門,裡面就傳來砸東西和女人的喊叫聲。
“告訴我你為什麽不肯娶我!”
一個女人在房間裡用歇斯底裡的英文質問著。“當初你是怎麽跟我說的!”
“瑞秋,我不是不想娶你,只是你知道的,時機還不成熟。”
一個中年男人努力地辯駁著,正宗的倫敦郊區口音不輸女人的倫敦腔,但是語速和熟練程度顯然追不上女人。
“啪!”瓷器清脆地摔在了地上,引得男人一聲心疼地痛呼。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周。你有什麽權力這麽對我!你和所有人都一樣!卑鄙!”說著,一個金發女子摔門而出,和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的洪鍾正撞了個滿懷。
隨後女子掩面哭著向外跑去。
折頁門隨後打開,一個身高不高的中年人走出來,面色頹喪,頭髮也亂蓬蓬的。但是臉龐棱角分明,乍一看,有點梁朝偉的意思。
他一抬頭,看到了小阮。小阮也看到了他,臉上只能一直掛著“我什麽也沒看到”一般僵硬的微笑。
“白鬼女人,家教,你系……”周老板畢竟是場面人, 率先打破僵局。
“我系洪叔嘅侄,我叫小阮,嚟見工餐廳嘅夥計。”
(我是洪叔的侄子,我叫小阮,來應聘餐廳的夥計。)
洪鍾連忙調整好狀態應答。
“哦!我諗起咗,小阮嘛。你以前做過夥計呀?”
(哦!我想起來了,小阮嘛。你以前當過夥計嗎?)
周老板邊說邊捋順粘著瓷器碎末的頭髮。
“,但我讀過書,會英文同俄文。”
(沒有,但我念過書,會英文和俄文。)小阮謙遜地回答。
“唔錯吖!聽日你開始返工,一日9便士。”
(不錯啊,明天你開始上班,一天9便士。)
周老板似乎急於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說完拍拍小阮的肩膀,往正廳去了。
“多謝老細。”(謝謝老板)
小阮朝著已經只剩下背影的周老板鞠了一躬。周老板頭也沒回,應付的揮了揮手。
隨著周老板踏入正廳,本就吵吵嚷嚷的廳裡突然一片安靜。
然而,這一片靜謐的始作俑者並不是周老板,而是剛剛推門進來的三個人。
高檔的西裝,鋥亮的皮鞋。
一體式的意大利高訂襯衫,和普通民眾穿得還需要搭配可拆卸衣領的雜色襯衫截然不同。
“西西裡人。”在座的英國工人小聲地互相交流,急促地喝完杯中酒,就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看見周老板,門口的三人走到他面前,當中一人微微一低帽簷算是行禮。“周老板,我們老板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