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每天掄著錘子敲打燒紅的鐵塊奏響著一曲曲叮當叮當的悅耳樂曲,時光匆匆也過去將近三個月,迎來了農民耕作的一個重要節氣,芒種。芒種節氣在農耕上有著相當重要的意義。農歷書說:“鬥指丙為芒種,此時可種有芒之谷,過此即失效,故名芒種也。”意思是講,芒種節氣適合種植有芒的谷類作物;其也是種植農作物時機的分界點,過此即失效。民諺“芒種不種,再種無用”講的就是這個道理。芒種是一個耕種忙碌的節氣,民間也稱其為“忙種”。這個時節,正是南方種稻與北方收麥之時。
這時農村呈現出了一片繁忙的跡象,大家都趁著這個時候把莊家給種好,大部分家庭一年的希望就是在這時候播下種子,等待著一年的豐收。金招村及周邊村莊有鐵器維修和打製的基本上也都完成了,拿著新華打製的農作物工具,周邊的莊稼人都覺得很趁手,大家都誇新華師傅的手藝好,不愧是黃龍縣過來的手藝人。在外縣能聽到大家對他手藝的誇讚,新華感到很高興和自豪,自己出來沒有給師父丟人,沒有給黃龍縣的手藝人丟臉。
端午前後,農事無閑活,村莊無閑人。
插秧是農村的一件大事,誰家先開始插,鄰居們有空閑了都會過來幫忙。當然來幫忙最多的最固定還是親朋,尤其是田少的親朋。與其說插秧,不如說是一次親朋的聚會,雖然乾活時累,但卻很熱鬧。很多平時不聯系的親戚,也會在農忙時過來幫忙。
每次插秧季,十多人,多的時候二十多人,一忙半個多月。天還沒亮就開始吃飯,天蒙蒙亮就開始去秧田,中午太熱,就會回家吃飯,等到下午涼快點再去,一直到晚上再回;有時趕上下雨,下小雨就接著乾,因為涼快插秧正好,下大雨就回去。很喜歡下小雨插秧,因為這種天氣一般都不熱,而下大雨前基本都很悶。
農忙這段時間慶墩也經常呆在田地裡,雲琳跟著母親整天赤著腳丫子泡在水裡,新華這邊活不多也幫著一起參與到農忙中來。在這片稻田中大家都臉朝著地腚朝著天,叉開腿退著走,雙手一齊忙活,大家都戲稱這叫“點頭哈腰”的營生。這活兒雖然算不上重體力勞動,但過了40歲的人身體差一點的腰腿根本受不了,自然新華和雲琳他們這批年輕人成為了農忙中的主力軍。
因為是“雙搶”季節,“春爭日夏爭時”,前後十幾天的時間裡,不但白天乾,晚上還要挑燈夜戰,甚至下雨天披著蓑衣也不歇工。
插稻秧看起來很簡單,其實也有不少技巧在裡頭。首先手腳要配合好,左手分秧,右手插秧,眼睛瞄準行距株距,腿腳岔開掌握溝壟曲直。插稻秧是往後退著插,怎麽個退法也有套路,通常有一六退步或二五退步兩種。所謂的一六退步,指的是插第一墩秧苗時退右腳,插到第六墩秧苗時退左腳。二五退步,以此類推。一六退步省勁但插得慢;二五退步累一點,插得卻能快一些。我國五代時期,有一個諢號叫“布袋和尚”的詩人,寫了一首有名的《插秧歌》:“手捏青苗種福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成稻(道),退步原來是向前。”生動形象地描繪了插秧的情景。
看那些高手插秧,那簡直就是一種享受,他們一般左手握著秧把,拇指和食指一挑,一蔸(五六棵)秧苗便從秧把中分離出來,右手三指捏著秧苗,像小雞啄米似的,“唰”一下直直插下去,一蔸蔸秧苗便直立於田中,橫成排、豎成行,直得像木匠彈出的墨線,整齊得像流暢的詩行。這樣插出來的秧苗既透風,又可均勻吸收土壤營養,是增加收成最基本的保證。
慶墩家插秧通常是每個人6壟,大約15×20厘米的株距和行距。插秧前,挑秧苗的把一把把秧苗均勻地扔在作業地段。緊接著,各就各位一字排開,一場“點頭哈腰”、你追我趕的好戲就開場了。
村裡面的年輕小夥子和姑娘們湊到一塊乾活,都想露兩下子,誰也不想落在後面當“餃子餡(被兩邊的人圍在裡面)”,一個個都露出“七個不含糊,八個不賓服”的架勢。因此,每天都是一場場拚命“廝殺”,勢必要分出誰是“好漢”誰是“熊蛋包”才肯罷休。新華因為在家裡兄弟之間排行老大,家裡農活乾得多,加之人也靈泛愛動腦筋,乾起活了格外得心應手,經常能領先大家一大頭。村裡的人都開玩笑的說:“謝慶墩,從哪找的這麽能乾的女婿哦”。
“莫亂講,這是我遠房的侄子哩!”
“呦!不是女婿呀,那就好說,我們家有幾個頂呱呱女娃子,你這遠房侄子看得上隨便他挑。”
眾人聽後,都哈哈大笑起來。辛苦的農活經常需要一些調侃和玩笑,能讓勞累的人們得到稍微的舒緩。秧田中的歡樂只有參加了才知道!有整地的,有插秧的,有拉秧的,有拋秧的,有送吃喝的,有做飯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秧田裡忙碌的身影中,時不時傳出歡樂的笑聲。有人因為坐倒了“秧馬”(一種可以插在水田中讓人坐著插秧的工具,獨腳,上面一塊板)摔倒在水田中,引起了其它人的嬉笑;有人因為插的快而“叫囂”插得慢的;有人因為不小心抓到了一條黃鱔而興奮;也有人因為被螞蝗咬了而生氣;也有小孩因為在水稻田裡扔泥巴而被家長呵斥...插秧的田裡總是不缺歡聲笑語。
“雙搶”最繁忙的時候,不光白天要抓緊時間乾,晚上也加要加夜班,都是由一個人專門提著汽燈沿著堤埂走動,給大夥照明。
一開始,大家還把這營生當成個輕快活,可很快,這個活誰也不想幹了。原來,夏天的晚上,在空曠的田野上點亮一盞燈,大約5裡地以內長著翅膀的昆蟲就都朝著燈光飛過來了。那真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圍著汽燈上下翻滾,那種陣勢確實有點讓人發瘮。光咬人的就有山蚊子、大水蚊子、小咬,還有大個的瞎眼蠓(牛虻),咬上一口就是一個大疙瘩,有時性子弱一點的小女孩生生被咬得嗚嗚哭起來了。後來,又換了幾個小男孩,穿著寬大的衣裳,還用圍裙把頭包著,只露出兩隻眼睛,活脫脫成了個小怪物。即便這樣還是不行,有些昆蟲是無孔不入,從袖口、領口一個勁往裡鑽。實在不行了,村裡安排木匠製作了一個掛汽燈的活動架子,這個問題才算解決了。
稻田裡的水漫過腳踝深淺,那些褐色的、六七厘米長的螞蟥,遊遊蕩蕩,不知什麽時候就爬到了腿上。等你覺得痛了,它已經鑽透皮膚,出血了。它的嘴上有個吸盤,如果用手扯,能抻成十幾厘米長也扯不下來。但只要看準了,狠狠一巴掌拍下去,就把它拍掉了。
對於這些新華和雲琳都已經見多不怪,習以為常,連那些最膽小的女孩也不怕它,可如果從來沒經過這種場面的,那就不同了。聽雲琳講,有一年,有三個年輕人從BJ回來探親,都是十幾歲的年齡,好奇、好動、圖新鮮,非要跟著農村表哥去插稻秧不可。這三個“力巴頭”手忙腳亂忙活了半天,也只是插了東倒西歪一點點。就在她們叫苦喊累的當口,只聽那個姐姐一聲尖叫,就“噗通”一聲跌坐在泥水中。原來,一隻大個的螞蟥爬到了她的腿上,已經鑽透皮膚了。表哥見狀趕忙幫她拍掉螞蟥,把她扯出稻田,她“嗚嗚”哭著回家了。
在那個年代,“雙搶”是農民的重要農活,也是年輕人的競技場,尤其是年輕小夥子,農活乾得好就能得到大部分家庭的青睞。大夥都喜歡農活乾的好的青年,農活乾得好,證明身體不會差,人也不會呆板。新華在這邊幫忙感受到了非常濃烈的競爭氛圍。期間也出來一檔子事,雲琳村同村的一名小夥子,因長時間低著頭在火辣辣的太陽下炙烤,導致“羊角風(癲癇)”發作,一頭栽倒在稻田裡。大夥都嚇壞了,七手八腳把他抬出來,新華爺爺之前就是赤腳醫生,因此懂得一點急救常識,趕忙掐他的人中穴,好一會兒他才緩過氣來。過了兩天,這名小夥子居然喝農藥自盡了,留下遺言說自己引發了“羊角風”丟人現眼,怕是這輩子連個媳婦也找不到了。
眼看著一個年輕的充滿活力的生命就這麽消逝,新華唏噓不已內心感觸頗深。人就和動物一樣,從受孕就開始競爭,只有最優秀的才能得到受孕的機會。來到這人世間後,要跟兄弟們競爭,要跟同村的青年競爭,到了社會要跟這個社會競爭。只有獲勝者才能獲得更好的資源和生存機會。然而也不是每次競爭都會勝出,不同環境競爭激烈程度也不一樣。在村裡面,你可能算得上是優秀的,放到鎮上其實就沒那麽耀眼了。進入社會後比自己優秀的人一抓一大把,挫折再所難免,這時候,還需要有一定的韌性,要有百折不撓的堅韌才能最後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要不然,一個挫折可能將你擊垮甚至將你毀滅。
雙搶農忙中最愜意的莫過於晚上收工吃飯後,一大家子坐在院子裡,吃著西瓜聊著過往,聊著家常。老人這時候就經常向年輕人介紹家族的一些歷史,不熟悉的親戚及不為所知的家族。
金招村每年的水稻插完的當天,大家都會在家裡擺上兩桌,辦一場“慶功宴”,慶祝新的一年開了個好頭,“雙搶”告一段落,也感謝幫助插秧的親朋好友,大家把酒言歡,沒有了“雙搶”農忙時的壓力,大家徹底放松一下,期待下一個農忙。
忙完雙搶農忙時節,新華這邊的活便少了起來,算起來新華在金招村呆了有大半年了,離家這麽久,新華心裡也一直掛念這家裡,這天新華收拾好東西便準備跟慶墩叔告別。在金招村之所以呆了這麽久,是因為這邊的鐵匠鋪少,積累了大量需求,往年大家都要渡河到黃龍縣去打製鐵器,新華這一來方便了大家,周邊村子的也都聞訊趕來維修鐵器或者定做鐵器。另一個原因就是在慶墩家新華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這是他獨自出來後在一個地方呆的時間最長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讓他在外面也找到了家的感覺。
尤其是雲琳,平日裡幫著新華在鐵匠鋪乾活,新華也經常幫著和雲琳擔水劈柴種地插秧,兩個年輕人相處久了,自然會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除了熟悉感外還有一種歸屬感。通過可以了解到對方很多東西,比如她的生活習慣,興趣愛好,過往的經歷和情感狀態等等。雙方之間通過相處,互相磨合,也在互相影響。慢慢會磨合出很多共同的東西,也會讓彼此更加依賴對方。新華和雲琳產生了一種聯系感,又或者說是潛意識裡就想跟這個人在一起生活。雲琳的這種感覺尤其強烈一些,畢竟女生天生感情豐富一點也敏感一些。
聽說新華要走,雲琳感覺到心裡面空落落的,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微妙,但是又說不清道不明。和新華相處久了,雲琳對他已經有了一種依靠和歸屬感,儼然對方已經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有人說愛情大多都是始於顏值,發展於才華,終於人品。自打新華過來第一次見面,雲琳對新華就頗有好感,小夥子雖然不高大,但五官還算比較帥氣,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比較舒服。後來通過一起乾活發現新華人勤快做事靈活又有一門手藝,再到之後的深入了解,發現新華為人正派懂得感恩尊老愛幼。也正是這一步步的深入了解,讓情竇初開的雲琳對新華產生了深深的情愫。
這天下午新華把工具行李打包好,趁著天色還早,幫著慶墩叔家把水缸的水擔滿,把院子裡的柴木劈好壘好。整個過程雲琳陪著一起,卻一直悶悶不樂。男孩子感情沒那麽細膩,新華並沒有察覺到雲琳情感的變化,只是單純的以為雲琳這是普通朋友間的即將分別導致的失落感。
“雲琳,別不開心呀,正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說不定明天開春我又到這邊來打鐵了!”
雲琳嘟囔著嘴沒有接話。此時讓她不開心的不只是即將面對的分別,而是新華對感情的木訥和不理解,自己的一往情深在對方眼中只是普通朋友般的感情,雲琳想想就覺得很鬱悶。
“別不開心嘛,慶墩叔說了下次有空他要過來看望我父親和師父,他們多少年沒見了,有機會是應該走動下了,到時你也可以一起去我家做客,到時我帶你去我們那最大的筍山去扯筍子,去摘茶掛,去采樹莓。如果你們沒時間過去我就帶我父親和師父過來。”新華看雲琳沒有接話,又接著說道。
雲琳知道他們馬上就要分別了,下午跟著新華出來就一直在等著新華能對她的情感有一種回應,誰知對方卻一直講這些一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難道他就沒有額外的話要對自己講嗎?難道他對自己就沒有一點拋去普通朋友的情感嗎?難道有些話非要我作為一名女孩子來說出口嗎?雲琳越想越鬱悶,越想越生氣,於是一個人加快腳步往前走了,留下新華一個人在後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晚上到了渡船,在慶墩的幫助下,新華把打包好的工具行李和推車一起推上渡船,明天天一亮就隨著第一批渡客過河回家。東西收拾妥當,新華跟著慶墩到船頭歇涼。
“新華侄子,過來有大半年了吧,你這一走,還真有點舍不得哩!”
“是啊,慶墩叔,算起來我過來有六個多月了,我也很舍不得您和您一家人”,“在這邊的半年時間,多虧了您們對我的幫忙和照顧,真不知道怎麽感謝您們!”
“跟我不用見外,當年我和你父親和你師父也沒見外過,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半年沒回去了,也想家了吧?”
“嗯,還是第一次在外面呆這麽長時間,是蠻想家裡的,不知道父母親身體怎麽樣,家裡狀況如何,幾個弟弟現在怎麽樣?上次家裡來信,說我三弟準備應征入伍,這次回去也想趕在他入伍之前,在家裡跟他好好待一段時間。”
“當兵好,當兵光榮,是個好出路。書求是個好漢子,生的兒子也沒有一個孬種。”,“新華,你看你在我們這邊呆上半年,活也乾的不少,我們這就是缺少像你這麽好手藝的鐵匠,平時都要渡河到你們黃龍縣去打鐵,很不方便。”
“慶墩叔,這個好說,我以後每年我都往這邊走,不讓你們再渡河走遠路去打鐵。而且咱們這邊打鐵的需求確實蠻多的,我過來也可以安安心心在這忙上幾個月。”
“新華,你沒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說,你其實可以在我們這開個鐵匠鋪,就我們村及周邊的幾個村都知道了你的手藝,你鐵匠鋪一開,指定生意會好。不過呢,這是我的一個建議,具體你跟家裡商量著拿主意。”
“慶墩叔,這個事情我倒是還沒仔細考慮過,這次回去我好好琢磨下,琢磨清楚了再跟家裡商量看。”
慶墩之所以給新華這個建議,一是考慮村子裡面的方便,另一個是站在新華的角度,能穩定下來開個鐵匠鋪比常年在外流動打鐵要強一些。再者就是自己的一點私心,自己確實喜華新華這小夥子,他也看得出來自己的女兒雲琳對新華有意思,村裡的謝術貴經常開他玩笑,說這麽好的女婿慶墩你要把握住了,你要把握不住我就把我女兒給做介紹了。
對於雲琳和新華,慶墩沒打算過多的乾預,從平時觀察來看,很大概率是自己女兒一廂情願了,之前私下裡也聽新華講起過他和金城女兒豔蘭的事情。到了慶墩這個年紀,男女之間的事情看得很開。主要還是要看雙方的緣分,有多少年輕男女開始都是海誓山盟,非對方不可,但真正能走到最後的又有幾對呢?正所謂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沒有緣分的綁也綁不住。
“新華,你這個年紀家裡也該張羅著給成家了吧,這次回去是不是家裡也要催著成家了?”
“我父親倒是一直尊重我的意見,就是我母親偶爾會跟我念叨。我自己倒是不著急,我跟我師父的女兒豔蘭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一直都還比較好,她現在還在廣東打工,近幾年她應該還不會回,她也想先在外面好好掙幾年錢。”
“現在時代好了,你們年輕人趁著這幾年好光景,把基礎打牢實沒錯。現在不比我們那會了,我們年輕那會是戰爭年代,吃了上頓不知道還有沒有下頓。到了年紀就想成家,我身邊很多同齡人,還沒來得及成家就成了戰爭的炮灰,太不值當了。”
聽到慶墩叔這番話,讓新華又想起了他二弟建華,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紀把生命奉獻給了共產主義事業,雖說是生的光榮死的偉大,但對於他個人來說多少有些可惜。人生中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還沒來得及嘗試和體會,生命就被定格在那一刻了。
第二日清晨,當明媚的陽光為西樵撒上了一層金輝,新華早早起床,在船頭生火燒水煮飯。等慶墩從船艙出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慶墩看來,新華這娃確實不錯,總是能夠在別人認為的程度把事情做的更好,讓人感覺很舒服。此時,靜靜流淌的春陵江像一位嬌媚的江南少女一樣恬靜柔美,河面倒映著兩岸婆娑的綠樹和姹紫嫣紅的鮮花,魚兒在一彎碧水上蕩出圈圈漣漪。慶墩依靠著船舷,欣賞著兩岸如詩如畫的美景,禁不住又輕唱起最喜愛的歌曲《我的祖國》: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
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慶墩時不時往岸邊村子的方向望去,他心裡在琢磨著雲琳這會應該要來送新華了。不一會岸邊邊陸陸續續有過客來渡船了,新華趕忙把錨收起。其實新華在心裡也在盼著雲琳能來送她,因為這是幾天前他們兩就約定好的。新華往金招村的方向望了望,並沒有發現雲琳的身影,於是便起身站立到船頭撐起撐杆,準備渡船。新華跟著慶墩住在渡船這段時間也跟著學會了撐船的技巧。
所謂撐船,這個“撐”字,非常直觀,查閱《現代漢語詞典》,其釋義之一為“用篙抵住河底使船行進”。不要看這簡簡單單的十個字,似乎撐船一學就會的。沒那麽簡單的,撐船的核心技術要領,是“靠船下篙”。慶墩告訴新華,這樣做理由有三個:首先,能保證渡船不偏向。每一篙都在船邊,渡船便在一篙篙支撐之下沿直線前進,而不會左右搖擺,偏離航線;其次是功效高。竹篙緊靠在船體下遊那一側,與撐船的人幾乎在一條直線上,就能確保每一篙撐到河底時得到的反向推力最大化;第三,這樣操作人才安全。一旦竹篙偏離船幫,距離隔得大了,再加上分離的力量大,人就無力在船和篙之間承當紐帶作用,最終常常不是丟棄船篙,就是掌篙人被船體自身被水流往下衝的壓力逼下水。當然,要把船撐好還得會使用船舵。新華看了幾次就悟出了掌舵的規律——舵葉尾部逆水朝上、掌舵的手感覺很沉重時,船頭便會往上(遊)走;反之,則船頭往下(遊)走。一直以為,沒有誰比渡船更懂得河水的性格。同理,沒有誰比老船夫懂得渡船的每一個部件及脾性。譬如,竹篙插向河底的鐵箍及鐵尖是否松動,靠岸泊船時用的錨爪和錨鏈是否穩當可靠,那片長長的槳櫓是否足夠堅韌耐用……
雖然每天都是簡單又重複的“兩點一線”,作為船夫慶墩從不覺得單調乏味,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連通此岸與彼岸,就像新華他自己的使命就是把一塊塊鐵礦疙瘩捶打成一件件精美的鐵器製品,這種帶有神聖感的自我暗示,總讓它能量滿滿,從不倦怠。
坐渡船過河,大多數時候是安穩、快意與恬靜的。有時候則令人感覺詩意橫生——那是朝陽初升時,如果你恰巧坐在河西的碼頭上回望,而渡船正朝對河駛去,船頭劈開的微微波浪慢慢蕩漾開來,此刻,倒映在水面上的太陽似乎在歡快地跳躍著,而河面已經被染成一片血紅……如此極致美景,相信目睹過的人,輕易不會忘記。
船到了對岸,新華推車工具和行李上了岸,他跟慶墩叔道了別,又望對岸望了望。河的對岸依稀站著一位少女也望著這邊,因為距離較遠,加之朝陽照射到河面反射的波光粼粼閃著眼睛,新華並不能看清河對岸站著的是誰。可能是雲琳也可能不是雲琳,既然雲琳沒有依照約定來跟他送別,應該是有她的理由吧。新華朝著河對岸揮了揮手,算是一種告別,之後就扭頭往黃龍縣走去。
新華推著車在黃龍縣境內又趕了兩天路才到家,路上有邀著新華打鐵的因為著急著回家也都沒答應了。大半年沒回家,村子裡變化還是挺大的。包產到戶之後莊稼地裡的莊稼明顯長勢比以前要好,從各自承包的田地的莊稼長勢也能看出每一個家庭的興衰。之前靠著吃大鍋飯濫竽充數的人家現在自己的田地莊稼的長勢就是一片頹廢,真正有本事的乾事舍得發狠的現在田地裡莊稼就是一片綠油油的。莊稼的豐收能給小家庭帶來糧食的富余,糧食富余就可以到集市去售賣,有的人出去打工,收入也能比較可觀。才兩三年光景,村子裡面已經蓋起了好幾棟新房子了。
才進家門,新華就被幾個弟弟圍在身邊。弟弟們看到大哥回家格外開心,圍著新華看大哥有沒有帶好吃的好玩的回來。新華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帶一些沿途的小吃零食或者一些小玩意回家。以前家裡窮,飯都吃不飽更別說零食了,那會他和老二建華看到別的小朋友有零食吃只有羨慕的份。現在自己能掙錢了,新華也想讓自己的弟弟能多嘗嘗各種美食,這些零食新華自己往往都舍不得吃,一路留著就是分給弟弟們吃。
老七興華現在都已經六歲了,弟弟們也都很懂事。就是老五保華和老七興華比較調皮,經常跟村裡的同齡人打架。老五保華性格跟老二建華很像,也是有勇有謀,那年立夏鬥蛋就展現出來了。保華體格比建華小時候還要健碩,村裡面的小孩能在他手上佔到便宜的幾乎沒有。保華每天沒事就是拿著之前建華的那對石鎖練習。一百斤的石鎖,他單手邊走邊舉可以舉幾十下,單就這一點王家鋪和廖家灣就沒幾個能做到的。老三愛華和老四喜華年紀稍微大一點,平時都是跟著父母下田地乾活,興華平時就跟在保華屁股後面,從小就學會了好勇鬥狠,也不是個善茬。
放好行李工具,想著父母在外乾活還沒這麽快回,新華就先去廖家灣師父家裡。師父金城和師娘正在打製一批鋤頭,師父金城左手拿著引錘,師娘掄著大錘吃力的跟著引錘的節奏和位置對通紅的鐵塊進行捶打著。二人很投入的進行著捶打發出叮當悅耳的聲音,二人並沒有發現新華的到來。這個鐵匠鋪傳出的叮當聲音對新華來講太熟悉了,他就是在這種悅耳的聲音中慢慢成長起來的。
“師父,師娘!我回來了。”
師父金城和師娘同時抬起頭,看到新華站在小鐵匠鋪的門口。
“新華呀,今天回來的嗎?有大半年沒回來了吧。”金城放下鐵錘,用毛巾擦了擦汗。師娘忙招呼新華進來,去廚房倒了杯水進來。
“師父,我這次去了從春陵江過去到了臨縣的金招村,碰到了師父你的一個熟人”
“哦?金招村的熟人?莫不是謝慶墩?”
“就是他,我上渡船的時候,他看我是打鐵匠,就問我認不認識黃龍縣的廖金城鐵匠師傅呢!”
“慶墩夥計我們好多年沒見了,認識他是當年和你父親走日本那會同伴結識的,後來新中國成立了,各種有各自的生活,又沒在一個地方就沒怎麽聯系得上。沒想到這次這麽巧,你們倒是碰上了。他現在怎麽樣呢,他們家是在渡口擺渡的吧,現在還在渡船上嗎?”
“慶墩叔還在渡船上,現在渡船的光景沒以前好了,但是慶墩叔仍然堅守著這個平凡的崗位,每天都睡在船上,就拍萬一人家有急事要渡河找不到人。我在那的大半年就是跟著慶墩叔睡在船上。”
“他那人也實在,能吃的苦。老話都說撐船打鐵磨豆腐是三個最苦的行業,這麽多年能堅持下來也是不容易”“哪次找個時間我約著你父親,你帶我們去金招村一趟。好多年沒見,還挺想念慶墩的。”
“沒問題,我看明年可能會再去那邊。”“金招村那邊鐵匠少,沒有手藝特別好的鐵匠師傅。所以他們有需求都要渡過春陵江到我們黃龍這邊來。我這次在金招呆這麽長的時間就是因為他們那缺鐵匠師傅。”
“既然那邊有需求,你看是不是可以在那邊開個鐵匠鋪。咱們黃龍縣打鐵行業競爭現在越來越激烈了。”,“當然,這個你自己拿主意,跟你父母也可以多商量商量。”
“好的,師父。對於在那邊開鐵匠鋪的事情,我回來的時候慶墩叔也給我建議過。我自己也還沒考慮清楚,我想自己再合計合計。”
“這個事情你可以好好合計合計”,“新華,你來了就替下你師娘,跟著我掄幾錘吧。讓我看看你這大半年功力長進如何。”,說完金城把大錘遞給了新華,自己仍然左手夾鐵塊,右手持引錘,開始了叮叮當當的捶打。
師徒二人,一張一弛,一個點到為止,一個使出洪荒之力,不一會,新華也成了花臉,紅裡透黑,黑裡見白,黑發與白發都是熱氣騰騰,汗水如雨,汗滴到處,留下一道道白印,再灑落到爐前的灰塵中。
在一陣小錘叮當,大錘鏗鏘的美妙韻律中,一塊閃著紅光的鐵條,在反覆地打砸蹂躪中,慢慢顯出了一個鋤頭的樣子。息掉了鼓風機,嗖嗖隻響的火焰瞬間就蔫巴了,緊張的空氣也冷靜了下來,新華一下子像卸了發條,扔下榔頭就倒在身後的木板上,身子挺直,兩眼緊閉,瞬間像進入美妙的夢境,很久沒有這麽酣暢淋漓地打一場鐵了。金城剝下皮圍裙,掛到土牆的鐵釘上,赤裸的上身,在汗水與煤炭的塗抹融合下,早成了一副三維的水墨山水畫,卻難掩曾經發達健壯的肌肉,金城接了半盆清水,雙手捧著洗了臉洗了頭,再扔進毛巾,開始淘洗擦拭身子,水由灰到黑,估計都可以當墨寫字了。
師父金城洗漱完畢,接著新華開始洗漱。清洗完兩個人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金城留著新華一起吃飯,這麽久沒見想讓徒兒陪著喝兩杯。新華因為才回來,到家那會父母還在外面沒回,這會父母應該也回來了,新華趕著回去見父母便婉拒了師父金城的好意。新華準備出門回家時,師娘跟了上來,把上次豔蘭寫給新華的信交到新華手上。
“新華,你大半年在外沒回家,豔蘭也不知道該怎麽給你寫信,所以信都是寫給了我們。她一再叮囑讓我們等你回來要第一時間把信轉交給你。你看下吧,有時間給她回個信。有空也多跟她聯系聯系,她一個人在外面也挺不容易的。”
“好的,師娘,我會的多跟豔蘭寫信的。謝謝師娘!”
回到家中父母也都已經回家了,母親在廚房生火準備晚飯,看到新華進屋母親放下手中的活走了過來拉著新華的手端詳著。
“我的兒呀,怎麽這次在外面大半年不回家!你說這大半年你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呀”
“沒事,娘!我好著呢。這次在外面這麽久是因為活多,忙不過來。我們做手藝的只有活多才能掙到錢,您說是不是?至於吃苦,我也沒吃什麽苦,這次幸虧遇到了父親的一個老朋友了。”,於是新華把這次的經歷講述給父親母親聽。
“真沒想到,會有這麽巧的事,你還能碰上謝慶墩。算起來我們差不多有二十幾年沒見面了。他有幾個子女,現在都怎麽樣呢?”
“慶墩叔有四個兒子,四個女兒。我跟你們講的雲琳就是他的大女兒,雲琳的大哥二哥都在外面跟著建築隊一起乾活,三哥在山上的一個礦上做事,滿弟在縣裡念初中。大妹子在家裡乾活,兩個小妹子在隔壁村念小學。”
“慶墩能湊齊四對好字這是相當好的福氣。相比較起來你師父金城就要羨慕慶墩了。”
師父金城沒能生男孩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疙瘩,因為沒有兒子,所以新華在他家學藝的時候,金城就把新華當自己兒子一般看待。後來新華和豔蘭關系比較要好,金城想著新華和豔蘭如果有緣分的話,徒兒能成為女婿的話那就是親上加親了。
吃完晚飯,新華獨自一個人在幽暗的燈光,小心翼翼地拆開今天師娘轉交給他的信,當把信紙鋪展開時,印入眼簾就是豔蘭那工整雋秀的字跡。紙薄情深,見字如面就是新華此刻的感受。看著豔蘭雋秀的筆記,仿佛豔蘭就呆在她身邊親口向他傾訴一般。
一口氣讀完豔蘭的書信,新華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通過豔蘭的書信,新華了解到了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外打拚的心酸迷惘彷徨失措與無助。此時他多希望能馬上飛奔到豔蘭身邊,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他永遠陪伴在她身邊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