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童後來才知道監獄到底是個什麽地方，也才知道要五年以後才能見到李茂林。

　　關在那裡的人在別人嘴裡就是“罪犯”“犯罪分子”“勞改犯”，而她就是別人嘴裡“勞改犯的女兒”。

　　此刻的李曉童無比懊悔，回想著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事情。

　　那天中午她放學剛回家，就看到毛阿敏和對面鄰居站在門口對罵，然後從吵架變成動手。

　　對方夫妻二打一，毛阿敏毫無還手之力，她的臉被抓花了，頭髮也被扯得稀亂。

　　而她衣服上的扣子也早都被扯掉了，大半個身子裸露在外面，那男人還朝她肚子上踢了好幾腳。

　　看到母親被按在地上蜷縮著一動不動，李曉童顧不得危險就想衝上去扯開他們的手，但是卻被那女的一把掀開老遠。

　　李曉童雖然只是個孩子，但是此刻她也知道要找人幫忙。於是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出去，跑到李茂林的鋪子上喊他回來救媽媽。

　　李曉童想，如果她沒有自作主張去把李茂林喊回來，是不是警察就不會來把李茂林抓走?是不是自己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李曉童此刻無比懊悔、內疚，這種內疚在以後很長一段的時間裡都一直伴隨著她。

　　李曉童此刻在想什麽毛阿敏並不知道，她只知道本來以為是雙方因為口角而動手打架，雙方又都掛了彩，警察來了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但對方卻惡人先告狀，搶先向公安局報案，說是李茂林持刀行凶將其砍傷，還搞來了傷情鑒定。

　　李茂林回想著事情的經過，他發誓自己沒有動過刀。但是警察不相信他說的話，畢竟對方手上深可見骨的傷就擺在那裡。

　　雖然在李茂林家裡沒有找到凶器，但對方卻一口咬定是被李茂林砍傷的。

　　在那個視頻監控還沒有普及的年代，一般情況下這種鄰裡糾紛打架的案子，基本上就是誰先報案誰佔理多一些。

　　案子最終定性為故意傷人，李茂林被判了六年。

　　而這已經是毛阿敏賠光了家底兒補償對方，外加四處奔走之後的最好結果了。

　　中巴車搖搖晃晃了快一個小時才終於到了城裡，毛阿敏拖著疲憊的身軀帶著李曉童回到自己娘家。

　　雖然李曉童情緒還很低落，但從小就很有禮貌的她還是甜甜地叫了聲:“婆婆，爺爺。”

　　按四川這邊的習俗李曉童應該叫外婆外公才對，但是因為毛母從小就對聰明可愛的李曉童偏愛，所以她也一直都是喊毛母毛父婆婆和爺爺。

　　“曉童來了呀，快去讓爺爺給你擦擦臉，過來吃飯。”

　　毛母縱然對自己閨女有萬般怨念，但面對李曉童這個懂事可愛的外孫女的時候，老太太的語氣還是不由自主的柔和下來。

　　“媽……”毛阿敏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就被毛母不耐煩地打斷了。

　　“你啥子些都莫說了，踏踏實實上你的班，莫把你的飯碗也搞脫了。”

　　“媽…您能不能先借我點錢?我今天看曉童爸爸在裡面瘦得都脫相了，可能…

　　可能還挨了欺負，他馬上又要轉到下面縣城的監獄，我想等他到了新地方給送點東西過去......”

　　一想到因為自己不忍一時之氣導致李茂林被判了六年，自己散盡家財，四處籌借才求得這個所謂的最好結果，毛阿敏的此刻的心中真是五味雜陳，腸子都悔青了。

　　“又要錢?自從那個龜兒子遭抓起來，你在我這裡借了多少錢了?你心頭有數沒得?

　　我真的是上輩子欠你的喲，養你這麽個討債鬼，放著官太太的日子不過，要學別個搞啥子自由戀愛，這哈兒安逸了撒?

　　跟到這麽個玩意兒好日子沒過幾天，現在又跟別個去打架，還遭抓去吃牢飯……

　　可憐我的曉童哦，這麽乖的娃兒，攤上你們這樣的爹媽……真的是造孽喲。”

　　毛母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雖然話說得很難聽，但她還是看在小孫女的情面上還是給了毛阿敏一千塊錢。

　　“這是廠裡才給我們這些老太婆報銷的醫藥費，我跟你老漢兒還要留點吃飯，其余的都給你了，怎麽花你自己看著辦。

　　當媽的就只能幫你這麽多，今後的日子啷個過你各人心頭要有個數......”

　　都說人窮志就短。許是怕母親反悔，毛阿敏一把把錢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貼身放好。

　　看著她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當初為了自由戀愛跟家裡唱反調不惜絕食好幾天的志氣。

　　毛母對眼前的女兒除了埋怨沒有一絲同情，對監獄裡的那個女婿更是厭惡至極。

　　想當初，大兒子以前的戰友給毛阿敏說了一樁親，介紹的對象是一個現役軍官。

　　小夥子除了長得黑點話比較少以外，幾乎沒有不好的地方。

　　毛父毛母對這個未來的準女婿自然是滿意的，出身軍人世家，根兒正苗紅，小夥子的父親據說當年還在朝鮮戰場上立過功。

　　別的先不說，光看這些年部隊上的工資一年比一年高，毛阿敏如果嫁過去，啥事不用乾就能享清福，這樣的好事兒可不常有。

　　可是該死的毛阿敏竟然不樂意，說什麽相親這種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不會幸福，要搞什麽自由戀愛。

　　結果東挑西選嫁給了李茂林，一個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今天掙錢明天掙不著的個體戶。

　　自打出了這檔子事兒，以前掙下的那點兒家底兒一下就折出去了不說，還東抓西拿的欠了一屁股債。

　　只是苦了自己的小孫女，不知道今後的那些閑言碎語她如何受得了。

　　那邊李曉童已經擦完臉洗完手，幫著姥爺把飯菜碗筷都擺上了桌。懂事的她看到自己母親臉色難堪，忙走到毛母身邊拉著她開口道:

　　“婆婆，您還是吃稀飯是不是，我給您少放點糖好不好?老師說糖吃多了會蛀牙。”

　　看著李曉童，毛母是打心底的喜歡這個孩子，和藹地說道:

　　“要得，婆婆聽曉童的，曉童說放好多糖就放好多嘛。”

　　“你也來吃飯吧。”毛母淡漠地招呼著毛阿敏。

　　其實外婆對待自己和母親的差別李曉童都看在眼裡，只是她從來都沒有問過為什麽。

　　簡單扒拉了幾口飯菜毛阿敏就匆匆地起身，準備回家。

　　“媽，我吃好了，手裡還有好多返工的襪子沒有補好，今天耽誤了一天我得抓緊回去趕出來，明天要交。曉童你吃完沒有，快些吃。”

　　九十年代的襪子廠，機器生產出來的襪子如果跳絲或者破洞了，質檢部門挑出來之後需要工人二次修補，毛阿敏的工作內容就是這個。

　　聽到毛阿敏催促，李曉童連忙把最後兩口飯扒進嘴裡，許是吃的急了，結果被嗆得直咳嗽。

　　“你在催啥子些嘛，把娃兒都嗆到了，各人(自己)不長進，一天到晚就曉得吼娃兒。”

　　“婆婆爺爺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哈，我先跟媽媽回去了。”李曉彤適時地幫毛阿敏解了圍。

　　從毛母家出來，天已經黑了，街邊的鋪子基本上都已經關上了門，只剩下邊上的路燈孤單地亮著。一陣晚風拂過，毛阿敏覺著了一絲涼意。